車上空著,大概是來裝貨的。
就是這麼兩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年輕人。
穿得樸素,帶著頭牛,看著就像是進城趕集的鄉下小道士。
可坊市里所有的攤販和修士,從練氣期的小蝦米到金丹期的老油條,全都自覺地退到了路兩邊。
有人低著頭,有人彎著腰。
還有幾個機靈的掌柜直接從店裡迎了出來,笑得滿臉褶子。
「兩位道長裡面請!小店新到了一批上等的靈材,專門給您二位留著的!「
「道長好久沒來了,想死小的了!這回給您打八折!不不不,七折!「
「兩位辛苦了,先喝碗茶歇歇腳?「
那兩個灰袍年輕人的表情很淡。
也不是擺架子,就是一種見慣了的平靜。
矮個的那個朝周圍的攤販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高個的那個直接走到了一家靈材鋪子門口,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條遞了過去。
「清單上的東西都備好了吧?「
掌柜接過紙條,彎著腰連看了兩遍。
「好了好了,全齊了!道長稍等,我這就讓夥計搬出來!「
夥計們手腳利索地把一箱一箱的靈材從後面的庫房裡搬了出來,堆在了青牛拉著的木車上面。
高個年輕人檢查了一遍貨物,點了點頭。
然後他從袖子裡摸出了一個布袋,隨手往掌柜手裡一塞。
「靈石在這兒,你點點。「
掌柜開啟布袋往裡看了一眼。
他的手抖了一下。
那個布袋裡面裝著的靈石數量,大概夠他這間鋪子做三年生意了。
可那兩個年輕人給靈石的時候,那股子隨意勁兒,就跟掏零錢買燒餅一樣。
眼皮都沒抬一下。
「不,不用點了!道長給的一定不會錯!「
掌柜彎腰彎得快把腦袋杵到地上了。
高個年輕人「嗯「了一聲,朝矮個的使了一下眼色。
「走吧,下一家。「
兩人牽著青牛繼續往坊市裡面走。
每到一家鋪子門口就停下來,對著清單核對貨物。
付靈石的時候從來不講價,掌柜們報多少就給多少。
甚至有好幾次明顯是給多了,掌柜想退回去,被高個年輕人擺了擺手就算了。
「不用找了,多的當添頭。「
那種花錢的方式,讓蹲在茶攤里偷看的薩拉斯眼皮跳了好幾下。
這兩個人身上穿的道袍看著不值幾個錢。
可他們口袋裡裝著的靈石大概夠把這整個坊市買下來。
有錢。
真有錢。
可這種有錢跟斗羅大陸那些富貴人家的有錢不一樣。
那些富貴人家花錢的時候總是帶著一股子「老子有錢「的得意勁兒。
可這兩個年輕人花錢的樣子,就跟呼吸一樣自然。
不是炫耀,也不是大方。
只是對他們來說,靈石本來就不算什麼東西。
……
周老闆蹲在薩拉斯旁邊,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看到了吧?就是這兩位,五莊觀的弟子,每隔幾百年來採買一次。「
「最小的師弟都這麼闊綽?「
薩拉斯低聲問了一句。
「嘿。「
周老闆嘿了一聲。
「你想想他們觀主是誰。「
「地仙之祖,手裡攥著一棵人參果樹。「
「一顆人參果值多少靈石?沒有人算得出來。「
「因為那種東西根本就沒有在市面上流透過。「
「有錢你也買不到。「
「所以五莊觀的弟子出來花靈石就跟撒紙片似的,對他們來說靈石真的就跟紙片差不多。「
薩拉斯沒有再說話。
他端著茶碗,目光一直追著那兩個灰袍年輕人的背影。
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五莊觀。
鎮元大仙。
地仙之祖。
人參果。
太玄道場、闡教、截教、五莊觀……
這個世界裡面,像這樣的頂級勢力到底有多少個?
他每以為自己已經看到了全貌的時候,就會有一個新的名字從角落裡冒出來,這世界也太大了一些吧。
……
與此同時,兩個灰袍年輕人很快就把清單上的東西全都買齊了。
青牛拉著的木車上面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箱子,用繩子捆得結結實實的。
他們牽著牛朝坊市出口走去,準備離開了。
路過茶攤的時候,矮個的那個年輕人忽然偏了一下頭。
他的鼻子輕輕抽了一下,像是聞到了什麼不太尋常的味道。
然後他的目光朝著薩拉斯的方向掃了一眼,隨即皺了皺眉:
「師兄。「
矮個年輕人轉過頭,對走在前面的同伴低聲說了一句。
「那個茶攤上坐著的那個人,身上有股子怪味兒。「
「像是剛散了什麼功底子的,經脈裡面空蕩蕩的,一絲靈力沒有,但丹田裡面又有那麼一縷才凝聚起來的新靈力。「
「跟剛破了殼的雛鳥似的。「
高個年輕人隨意地往茶攤方向瞟了一眼。
「管他呢。散修散功重修的又不少見,估計是走火入魔以後沒辦法了吧。「
「也是。「
矮個年輕人沒再多想,收回了目光。
兩人牽著青牛走出了坊市的入口,沿著石板路朝南邊走遠了。
……
茶攤旁邊。
薩拉斯端著已經涼透了的茶碗,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氣。
剛才那個矮個年輕人掃過來的那一眼,他感覺到了。
雖然對方只是隨意的一瞥,可在那道目光掃過來的那一瞬間他總覺得自己全身上下被人翻了個底朝天。
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一樣,什麼都藏不住。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老周。「
薩拉斯放下茶碗。
「嗯?「
「那兩個人剛才說我身上有怪味兒。「
「他們是不是看出了什麼?「
周老闆愣了一下,然後擺了擺手。
「你想多了,五莊觀的弟子修為高是高,可他們一向不愛管閒事。「
「再說了,散功重修這種事在洪荒也不少見,人家根本不會在意。「
薩拉斯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可他的心裡還是沉甸甸的。
這個世界裡,就連兩個出來跑腿買東西的小師弟隨便一瞥就能把他的底細看個精光。
他就像是一張寫滿了字的白紙。
在這些人面前,完全透明。
「得快一點了。「
薩拉斯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
他收起了茶碗裡最後一口涼茶一飲而盡,站起身來,走回了屋簷底下自己的那個小角落。
盤膝坐下。
閉眼。
呼吸。
一絲靈力,緩緩地在丹田裡流轉。
細得跟頭髮一樣,可它確確實實地在變粗。
一點一點的,每天都在變。
與此同時,另外一邊。
三天的閉關結束了。
張樂萱睜開眼睛的時候,身邊那層紫袍道人留下的青色護罩剛好消散了最後一絲光芒。
她在石台旁邊坐了三天三夜。
吃了那個女弟子,不對,是闡教弟子吃剩下的糕點,喝了半壺涼掉的靈茶。
這三天裡,她把玉簡中的功法反反覆覆研讀了幾十遍。
然後一絲一絲地把靈氣引入體內。
到了第二天半夜的時候,丹田裡的靈力終於從一股細流匯聚成了一個小小的旋渦。
旋渦轉了起來。
越轉越穩。
然後在第三天清晨,那個旋渦凝實了。
練氣一層。
她突破了。
突破的那一瞬間,她感覺到了一個很明顯的變化,護山大陣的靈壓沒有了。
準確地說,靈壓還在。
可它對她失去了效果。
就像一陣風吹在了一塊石頭上面,風還是那陣風,可石頭已經不會被吹跑了。
張樂萱撐著膝蓋站了起來。
腿有些發麻,在地上跺了跺腳。
她活動了一下肩膀,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第一次在這片山域裡面正常地呼吸。
不用扛著靈壓,不用維持武魂防護,不用提心弔膽。
空氣灌進肺里的感覺清涼又舒暢,像是在大熱天裡喝了一碗冰水。
「練氣一層。「
張樂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掌心裡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白色微光在流轉。
那是靈力執行時的外在表現。
雖然微弱得快看不到了。
可比起三天前那個什麼修為都沒有的普通人,已經天差地別了。
她抬起頭,朝北邊望去。
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最高的那幾座峰頂籠罩在紫色的雲霧裡面。
那個方向就是太玄道場的核心區域。
可她現在還不打算去那裡。
她才練氣一層,去了也只是給人添麻煩。
先在外圍多修煉一陣子再說。
不過,既然靈壓已經不礙事了。
那在修煉之餘四處走走看看,應該沒什麼問題。
張樂萱開始沿著山脊往東邊走。
沒有目的地,就是想看看這片山域的全貌。
……
太玄山域很大。
從她目前所在的外圍地帶往裡看,能看到十幾座高低不一的山峰排列成一個弧形。
山峰之間是深深淺淺的谷地,有的谷里流著溪水,有的谷里長著一片一片的靈竹。
偶爾能看到幾隻顏色鮮艷的靈鳥從山谷里飛起來,在半空中嘰嘰喳喳地叫了幾聲,然後又落回了樹梢上。
空氣里瀰漫著各種草木的清香,混在一起並不雜亂,反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和諧。
張樂萱一邊走一邊看,心情放鬆了不少。
這裡雖然危險,可真的很美。
她翻過了兩座不算太高的山頭以後,腳步慢了下來。
前面的地勢變了。
兩座山峰之間有一條狹窄的裂谷,裂谷的入口處長滿了一人多高的野草,幾乎把路全擋住了。
如果不仔細看的話,根本發現不了這裡還有一條通道。
張樂萱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開了野草走了進去。
裂谷很窄,兩邊的岩壁幾乎貼著她的肩膀。
可往裡走了大約百來步以後,眼前忽然一亮。
裂谷的盡頭,是一片不大的幽谷。
幽谷的面積大概只有兩三畝地那麼大。
四周全是高聳的絕壁,壁面上爬滿了翠綠色的藤蔓。
谷底長著幾棵不知名的古樹,樹冠把頭頂的天空遮去了大半。
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篩下來,在地面上灑出了一片一片的光斑。
谷底很安靜。
連風聲都被四周的絕壁擋在了外面。
只有偶爾一兩聲鳥鳴從遠處傳過來,襯得這份安靜越發濃厚。
張樂萱環顧了一圈。
然後她的目光定住了。
幽谷的正中央。
有一座祭壇。
……
那座祭壇不算高,大約也就三四尺的樣子。
通體由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暗紅色石料築成。
石料的表面很光滑,在陽光照射下隱隱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不像是人工打磨出來的。
更像是這塊石頭本身就帶著這種質感。
祭壇的形狀是圓形的,底座上面一層一層地往上收窄,一共有三層。
最上面那一層的正中央,立著一尊雕像。
張樂萱走近了幾步,仰頭看去。
然後她愣住了。
因為那尊雕像刻的是一個女子。
上半身是人的形態。
面容很美,美得不像是凡人。
可那種美跟斗羅大陸那些漂亮姑娘的美完全不同。
那是一種讓人看了以後心頭會發燙的美。
帶著一股子說不上來的溫暖和慈悲。
就像是冬天裡灶膛前面的那團火。
你看著它,會覺得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寒冷都跟你沒關係。
雕像的下半身,是一條蛇尾。
粗壯的蛇尾盤曲在祭壇的頂層上面,鱗片刻得很細,一片一片的,紋路清晰可見。
人首蛇身。
張樂萱在心裡默默念了一遍這四個字。
她在斗羅大陸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形象。
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尊雕像的時候,她的心裡沒有任何害怕或者排斥的感覺。
反而有一種暖洋洋的安寧感,從胸口深處慢慢地彌散開來。
……
兩大斗羅世界的人也看到了這尊雕像。
萬年後的海神閣里,穆恩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些。
他的目光牢牢地鎖在了天幕上那尊人首蛇身的雕像上面。
「人首蛇身……「
穆恩的聲音很低。
貝貝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玄祖,您認識這個形象嗎?「
穆恩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不認識。但上古典籍里有過類似的描述。「
「描述的是什麼?「
穆恩的嘴唇動了一下。
「造物之神。「
……
天幕畫面中。
張樂萱把目光從雕像上移開,低下頭去看祭壇的基座。
基座的四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字跡古樸,筆畫很深,一看就有些年頭了。
有些地方的石面已經被風化得有些模糊了,但大部分內容還是看得清楚的。
她蹲下身子,從基座的正面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讀。
第一段寫的是:
「太古之初,洪荒無人。天地雖成,萬物雖生,獨無靈長。「
「女媧聖人悲天地之寂,取大地之泥,以聖人之手摶之。「
「一摶成形,二摶賦骨,三摶注魂。「
「自此,人族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