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樂萱的手指按在那些古老的文字上面,指尖微微發顫。
這段話的意思她看懂了。
在太古的時候,洪荒世界還沒有人類。
是一位叫做「女媧「的聖人,用泥土捏出了人的形狀,然後賦予了骨骼和靈魂。
人族就是這麼來的。
人是被造出來的。
被一位聖人用泥巴捏出來的。
張樂萱蹲在祭壇前面,半天沒動。
她不知道該怎麼消化這個資訊。
在斗羅大陸,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人從哪裡來「這個問題的答案。
大家只是活著,修煉,變強,老去,死掉。
沒人想過最初的最初,第一個人是怎麼出現的。
可現在答案就刻在她面前的石頭上。
人是被造出來的。
造人的那個存在叫女媧。
女媧是聖人。
……
這段碑文透過天幕傳回了兩大斗羅世界以後。
反應跟之前那些次都不一樣。
之前的震驚是關於實力,境界,壽命這些具體的東西。
可這一次的衝擊是在更深的地方。
在每一個人的根子上。
天斗帝國操場上。
玉小剛蹲在地上,手裡的炭筆懸在半空中,一個字都沒有寫。
不是不想記。
是不知道該怎麼記。
「人是被造出來的「這句話寫在筆記本上沒有任何意義。
因為它動搖的不是知識,是信仰。
唐三站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天幕上那尊人首蛇身的雕像。
他的表情很複雜。
說不上是震驚還是感慨。
更像是一種突然被告知了一個答案以後的茫然。
那種「原來是這樣啊「的感覺。
很輕。
但落在心底以後很重。
……
萬年後的海神閣里。
穆恩閉上了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人族是被女媧聖人造出來的。
那斗羅大陸上的人呢?
也是她造的嗎?
還是說斗羅大陸的人類有另外的來源?
如果是的話,那斗羅大陸和洪荒世界之間的關係,可能比他們目前所能看到的要複雜得多。
他沒有把這個想法說出來。
因為現在說了也沒有意義。
只能等天幕上透露更多的資訊。
……
與此同時,天幕畫面中。
張樂萱繼續往下讀。
第二段碑文寫的是女媧鍊石補天的事跡。
「上古之時,天柱折,四極廢,天裂九野。「
「洪水滔天,大火焚山,萬民苦之。「
「女媧聖人煉五色神石以補蒼天,斷巨鰲之足以立四極。「
「天合,雨止,水涸,火滅。「
「蒼生得以延續。「
天塌了。
女媧用五色石把天補上了。
天柱斷了。
女媧砍了一隻巨龜的腿把天空重新撐起來了。
張樂萱讀完這段文字以後,站起身來,重新抬頭看著祭壇上那尊人首蛇身的雕像。
造人。
補天。
這兩件事隨便拿出一件來,都已經超出了她的想像力。
可女媧兩件都做了。
她造出了一整個種族。
然後在天塌下來的時候,又把天補了回去。
這種存在,已經不能用「強「來形容了。
在斗羅大陸的詞彙裡面,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定義她。
「神「不夠。
「聖人「也不夠。
她做的事情已經超越了任何稱號能承載的範圍。
她是造物者。
是所有人類的母親。
……
張樂萱站在雕像前面,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彎下了腰。
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鞠這個躬。
可能是因為「造人「這兩個字的重量。
如果女媧造的是洪荒世界的人。
那斗羅大陸的人呢?
他們的血脈里,是不是也流淌著某種和女媧有關的東西?
她不知道。
可她覺得應該鞠這個躬。
不管答案是什麼。
……
她鞠完躬以後,繞到了祭壇的背面。
背面也刻著字。
這次的字不多,只有兩行。
字跡和前面那些不一樣。
前面的碑文字跡古樸蒼老,一看就是遠古時代刻上去的。
可背面這兩行字的筆跡要新得多。
雖然也不知道刻了多少年了,但明顯比正面那些字要晚很多。
像是後來有人專門加上去的。
張樂萱湊近了看。
第一行字寫的是:
「太玄道場掌教李玄,承女媧聖人造化之恩,立此祭壇以記聖人之功。「
第二行字寫的是:
「吾自外界而來,蒙聖人不棄,指引大道,方有今日之太玄。「
「此恩此德,永世不忘。「
張樂萱把這兩行字讀了兩遍。
然後她慢慢地站直了身子。
腦子裡有些亂。
這兩行字透露出來的資訊量太大了。
一個一個拆開來看。
「太玄道場掌教李玄「,太玄道場的掌教叫李玄,這是第一次出現掌教的名字。
「承女媧聖人造化之恩「,李玄受過女媧的恩情。
「立此祭壇以記聖人之功「,這座祭壇是李玄為了紀念女媧而建的。
「吾自外界而來「,李玄承認自己是從外界來的。
「蒙聖人不棄,指引大道「,女媧指引過他修煉的方向。
「方有今日之太玄「,沒有女媧的指引,就沒有今天的太玄道場。
這些資訊拼在一起,描出了一幅模糊的畫面。
太玄道場的掌教李玄,是一個從外界來到洪荒世界的人。
他來了以後得到了女媧聖人的幫助和指點。
在女媧的指引下一路修煉成長,最終建立了太玄道場。
可女媧為什麼要幫他?
一個從外界來的人,憑什麼能入得了聖人的眼?
還有,「外界「指的是哪裡?
張樂萱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心裡隱隱約約浮出了一個猜測。
可那個猜測太瘋狂了。
瘋狂到她自己都不敢往下想。
……
兩大斗羅世界裡,同樣的猜測也在無數人的腦海中冒了出來。
天斗帝國操場上。
玉小剛的嘴巴張著,炭筆從手指縫裡滑了下去。
「自外界而來……「
他重複著這四個字。
「太玄道場的掌教,是從外面來的?「
「那他來的那個外界……「
玉小剛沒有把話說完,可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往天幕畫面的邊緣瞟了一眼。
天幕連線著兩個世界,斗羅大陸和洪荒。
而那個叫李玄的人,是從「外界「來到洪荒的。
如果他來的那個「外界「,也是一個像斗羅大陸一樣的世界呢?
想到這兒,唐三站在旁邊瞳孔收縮了一下。
他也想到了一些東西,那就是一個從外界來的人到了洪荒世界以後,從一無所有開始一路修煉到了聖人境界。
建立了太玄道場,還和三清平起平坐。
如果他來的那個「外界「是一個類似斗羅大陸的低維度世界。
那是不是意味著從低維度世界去到洪荒,然後修煉成聖人。
這件事是可以做到的?
唐三的心跳加速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邊正在閉目修煉碑文功法的幾個同學。
他們修煉的那套功法,就來自太玄道場。
而太玄道場的創始人,很可能也是一個跟他們一樣的「外來者「。
「也許……「
唐三握緊了拳頭。
「也許我們也能做到。「
「也許我唐三,也可以成為聖人!」
……
另一邊,天幕畫面中。
張樂萱讀完了祭壇背面的碑文以後,重新繞回了正面。
她站在雕像前面,仰頭看著女媧那張溫柔到讓人心疼的面容。
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
雕像的眼睛。
之前她看的時候,雕像的眼睛是閉著的。
可現在那雙眼睛好像開了一條縫,很細很細的一條縫,細到幾乎看不出來。
可就是那麼一條幾乎看不出來的縫隙裡面,有一道溫柔的光芒正在看著她。
那道光芒很輕,輕得像是一根羽毛落在了皮膚上一樣。
它從雕像的眼縫裡飄了出來,慢悠悠地落在了張樂萱的眉心處。
溫熱的。
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柔和。
就好像有一隻手,在她的額頭上摸了一下。
然後,張樂萱的意識沉了下去。
眼前的幽谷、祭壇、雕像,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混沌。
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還在。
腳也還在。
可腳底下踩的不是地面。
是虛空。
她懸浮在一片混沌裡面。
「這是哪……「
她還沒來得及想出一個完整的念頭。
眼前的混沌散了。
畫面出現了。
……
那是一片荒涼的大地。
沒有樹,沒有草,沒有任何生命的痕跡。
土地是灰褐色的,裂開了一道一道的口子,像是乾渴了很久很久的嘴唇。
天空也是灰的,低沉沉的壓著,看不到太陽。
到處都是石頭和沙土。
死氣沉沉的世界。
然後她看到了一條河。
河水是渾黃色的,緩緩地從大地的裂縫中間流過去。
河邊蹲著一個人。
不對。
不完全是人。
上半身是一個女子的形態。
長發垂到了腰際,隨著她彎腰的動作輕輕晃動著。
皮膚是暖色的,帶著一種泥土一樣的質感。
下半身是一條粗壯的蛇尾,盤曲在河邊的泥地上。
就是雕像上的那個形象。
女媧。
她蹲在河邊,伸手從河水裡撈起了一捧泥巴。
泥巴在她手心裡,濕漉漉的,順著指縫往下淌著渾水。
然後她開始揉。
兩隻手合在一起,輕輕地搓著手心裡的泥巴。
動作很慢,很仔細。
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部心思去對待的事情。
搓了一會兒以後,泥巴的形狀變了。
變成了一個小人兒。
巴掌大小的泥人兒。
有腦袋,有胳膊,有腿。
五官還是模糊的,可身體的輪廓已經很清楚了。
女媧把泥人兒托在掌心裡,端詳了一下。
然後她低下頭。
朝著泥人兒輕輕吹了一口氣。
那口氣吹到泥人兒身上的時候,張樂萱看到了一件事。
泥人兒的皮膚變了。
從灰褐色的泥土變成了暖暖的肉色。
模糊的五官一點一點地變得清晰。
眼窩凹了進去,鼻樑凸了出來,嘴唇有了弧度。
然後泥人兒的眼睛睜開了。
兩隻黑亮的,芝麻大小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一圈。
它看了看女媧的臉。
然後「啪嗒「一聲從她的掌心裡跳了下去。
兩條小短腿在泥地上跌跌撞撞地跑了起來。
跑了兩步就摔了一跤。
爬起來,又跑。
又摔了一跤。
又爬起來。
然後它朝著遠處跑去了。
歪歪扭扭的小身影越跑越遠,最後消失在了那片灰褐色的大地上面。
女媧看著它跑遠的方向,嘴角彎了一下。
很淺的一個弧度。
可那個笑容裡面裝著的溫柔,張樂萱這輩子都沒有見過。
然後女媧又伸手從河裡撈了一把泥巴。
搓了一下。
又一個泥人兒。
吹一口氣。
又活了。
跳下去,跌跌撞撞地跑了。
又一個。
又一個。
慢慢的,河岸上越來越熱鬧了。
到處都是巴掌大的小人兒在地上跑來跑去。
有的在追逐,有的在打鬧,有的摔了跤坐在地上嚎哭。
那片死氣沉沉的灰褐色大地上,終於有了聲音。
有了笑聲。
有了哭聲。
有了活著的氣息。
張樂萱懸浮在半空中看著這一切。
她的胸口有一團東西在翻湧。
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堵得慌。
可又暖得要命。
……
畫面轉了。
天變了。
灰濛濛的天空上面突然出現了一道裂縫。
裂縫從天的正中央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
然後裂縫變寬了。
第二道裂縫出現了。
第三道。
第四道。
天像是一面被人用錘子砸過的鏡子,一塊一塊地碎了。
碎片從天上掉下來。
砸在了那片已經有了無數小人兒的大地上面。
火從裂縫裡燒了出來。
水從地底涌了上來。
小人兒們在大火和洪水裡面跑著、叫著、哭著。
可他們哪裡跑得過天塌下來的速度?
一個接一個地被砸倒了。
被水淹沒了。
被火吞掉了。
張樂萱看著那些她剛才還看見在地上跌跌撞撞跑來跑去的小人兒,一個一個地消失在了災難裡面。
她的眼眶燙了起來。
……
然後她看到了女媧。
女媧站在那片崩塌的天穹之下。
蛇尾撐著地面,身體直直地朝上挺著。
她抬起了頭。
看著碎裂的天空。
表情很安靜。
沒有慌張,沒有害怕。
只有一種平靜到了骨頭裡的堅定。
她抬起了雙手。
五種顏色的光芒從她掌心裡涌了出來。
赤、橙、黃、白、青。
五色光芒凝聚在一起,化成了一塊巨大的五彩石。
那塊石頭髮出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天空。
把火壓了下去。
把水退了回去。
然後女媧托著那塊五彩石,朝著天空的裂縫舉了上去。
石頭貼在了裂縫上面。
裂縫開始癒合。
一條。
兩條。
三條。
所有的裂縫都在合攏。
碎片不再往下掉了。
天,竟然在眼前一點一點地補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