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最後一條裂縫也合上的時候,陽光從補好的天空里灑了下來,照在了那片滿目瘡痍的大地上。
也照在了那些僥倖活下來的小人兒身上。
女媧緩緩放下了手臂,回頭看著那些得救的生靈,臉上依舊帶著那種很淺很淺的微笑。
就像在河邊捏泥人兒的時候一樣。
……
畫面散了。
混沌重新涌了上來。
然後混沌也散了。
張樂萱回到了現實。
她發現自己跪在祭壇前面。
雙膝壓在石板地上,膝蓋有些疼。
臉上濕漉漉的。
她伸手抹了一下。
是眼淚。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流的,整張臉都是淚水的痕跡。
她為什麼在哭?
她自己也說不清。
可能是因為那些跌跌撞撞跑著的小人兒。
可能是因為天塌下來時那些尖叫和哭喊。
也可能是因為女媧放下手臂時掌心裡的裂縫。
也可能什麼原因都沒有。
就是想哭。
看了那些畫面以後,就是控制不住地想哭。
……
天幕上,張樂萱經歷的那些畫面並沒有完整地傳回兩大斗羅世界。
斗羅眾人看到的只有碎片。
模模糊糊的,時斷時續的碎片。
一雙手在揉泥巴。
一個小人兒跌跌撞撞地跑。
天碎了。
火燒了。
五彩色的光照亮了天空。
裂縫合攏了。
就這些。
可就是這些碎片,已經足夠了。
天斗帝國操場上。
所有人都呆呆地站在原地。
沒有人說話。
玉小剛的筆記本掉在了地上,他也沒有彎腰去撿。
他站在那裡,仰著頭看著天幕上那些一閃一閃的畫面碎片。
他的眼眶也紅了。
不是悲傷。
說不上來是什麼情緒。
大概是一種很原始的,藏在血脈深處的觸動。
就像是一個從小就不知道母親長什麼樣的孩子,忽然在某個地方看到了母親年輕時的照片。
不認識,但就是想哭。
一旁的唐三也紅了眼眶。
他看著天幕上女媧彎腰捏泥人兒的那個畫面碎片,心底有什麼東西被觸碰到了。
他想到了自己的母親。
一個他從小就沒有見過的人。
女媧對人族來說,大概就是最初的那個母親。
所有人的母親。
……
萬年後的時空中。
海神閣里。
穆恩的臉上有淚痕。
他沒有擦。
貝貝也哭了。
霍雨浩低著頭,小小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整個海神閣裡面,沒有一個人的眼睛是乾的。
穆恩過了很久才開口。
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刮。
「現在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了?「貝貝用袖子抹了一把臉。
「為什麼那些碑文管她叫聖人'。「
穆恩的聲音很輕。
「因為'聖人'這兩個字裡面,本來就帶著'人'。「
「她造了人。「
「天塌了她又補了天,為的是讓她造的人能繼續活下去。「
「這種存在,叫她聖人都嫌輕了。「
……
天幕畫面中。
張樂萱跪在祭壇前面哭了好一陣子。
等眼淚流幹了,她用袖子使勁擦了擦臉。
然後慢慢站了起來。
站起來以後她愣了一下。
因為她看到的世界跟之前不一樣了。
具體來說,是多了一層東西。
空氣裡面,有光在流。
不是陽光,而是一種細密的,流動的,像螢火蟲群一樣飄浮在空間裡的淡金色微光。
那些微光到處都是從地面上飄起來的,從樹梢上散落下來的,從石縫裡滲出來的。
它們在空氣中緩緩流淌著,像是一條條看不見的小溪在四面八方地流動。
張樂萱愣愣地看著滿眼的淡金色光芒。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試著去碰那些微光。
指尖觸碰到的那一瞬間,她感覺到了那是靈氣。
她能看到靈氣了。
以前修煉的時候,靈氣只是一種「感覺「。
她能感應到它在空氣中,能在呼吸的時候引導它進入體內。
可她看不到它。
現在她看到了。
每一縷靈氣的流向、濃淡、匯聚的位置,全都清清楚楚地呈現在她的眼前。
就像是一個天生的瞎子忽然能看見了。
整個世界都變了。
張樂萱低下頭,在旁邊的一灘積水裡面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
她的眼睛變了。
眼底多了一圈極淡的金色光紋。
很細,很淺。
像是用最淡的金粉在她的虹膜外面畫了一個小小的圓環。
不仔細看的話根本注意不到。
可它就在那裡。
女媧留給她的東西。
一雙能夠看見靈氣的眼睛。
……
張樂萱站在積水旁邊,看著水中自己那雙帶著金色光紋的眼睛。
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她重新朝祭壇的方向轉過身去。
彎下腰,又鞠了一個躬,比上一次彎得更低。
「謝謝。「
她輕聲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鼻音。
……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斗羅神界中。
議事大殿裡。
剛才還在各自偷偷練功的眾神又聚了回來。
因為他們感應到了天幕上傳來的那股力量波動。
那道從雕像眼縫裡飄出來的光芒雖然已經消散了,可它殘留在天幕畫面中的餘韻,足以讓所有神靈的臉色都變了。
邪神坐在椅子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的手在抖。
那股力量波動的層次……他無法判斷。
不是判斷不出高低。
是根本夠不著。
就像一個站在山腳下的人試圖去測量天空的高度。
他知道天很高。
可他連抬頭看天的資格都快沒有了。
天使之神也沉默了。
她之前還說「那個世界可能在吹牛「。
可現在她親眼從天幕上感受到了那道殘念的力量。
那種力量的層次,別說神王了,就算把整個神界所有的神靈的力量全部加在一起,大概也只夠給人家提鞋的。
主位上。
唐三坐在那裡,面無表情。
可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攥出了印子。
小舞在旁邊看著他,嘴巴張了張,最終什麼都沒說。
……
彼時的天幕畫面中,張樂萱已經離開了幽谷。
她重新走在了太玄山域的山脊上面。
陽光灑在她身上,風吹著她的頭髮。
她的眼底帶著一圈淡金色的光芒。
那雙眼睛看出去的世界,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滿山滿谷的靈氣像是無數條金色的小溪在她周圍流淌。
她走在這些小溪之間,走得很慢。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笑紅塵已經在密林里待了十二天了。
靠著那套魂導陣列式的感知網路,他成功地在這片陰暗潮濕的叢林中活了下來。
十二天裡,他吃過樹皮,喝過從葉子上接的露水,拿石頭砸過一隻跑得不夠快的靈鼠烤著啃了。
靈鼠肉又柴又腥,嚼起來跟在啃橡皮一樣。
可他吃得乾乾淨淨,連骨頭都嗦了。
活著這件事,在這個世界裡比什麼都重要。
到了第十二天的下午,他做了一個決定。
不能再守著這個樹洞了。
食物越來越少,露水也快接不到了。
再待下去就算妖獸不來找他,他也得餓死在這兒。
笑紅塵收拾了一下僅有的幾樣東西,一根削尖的木棍,兩塊啃了一半的樹皮,還有他那套畫在地上的感知陣列的核心原理圖。
原理圖是用木棍刻在一片樹葉上的,他把樹葉折好塞進了懷裡。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沿著一條若有若無的獸道朝密林的邊緣摸了過去。
獸道很窄,兩旁的灌木叢把路擠得七扭八歪的。
腳底下的泥土松鬆軟軟的,每走一步都能踩出一個腳印。
空氣里還是那股子讓人不太舒服的潮濕腐朽味道。
頭頂的樹冠密密實實地遮住了陽光,到處都是暗沉沉的。
笑紅塵一邊走一邊豎著耳朵聽四周的動靜。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以後。
前面的光線突然亮了起來。
樹冠的縫隙變大了,陽光一道一道地照了進來。
灌木叢也矮了下去。
他加快了腳步,撥開了最後一叢灌木。
眼前豁然開朗。
密林的邊緣有一塊空地。
空地上長著矮矮的野草,陽光痛痛快快地灑在上面,暖烘烘的。
空地的正中央放著一塊圓滾滾的大石頭。
石頭上面坐著一個人。
一個光頭的胖和尚。
……
和尚的體型很圓。
腦袋圓,肚子圓,臉也圓。
穿著一件灰色的僧袍,袍子上面補丁摞著補丁,起碼有七八塊不同顏色的布縫在上面。
腳上穿的草鞋已經磨得快散架了,露出了兩個圓圓的大腳趾頭。
他正盤腿坐在石頭上面,兩隻手捧著一個黃澄澄的野果子在啃。
啃得很投入。
汁水從果子的咬口處冒出來,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了他的僧袍前襟上面。
他也不擦,就讓它淌著。
旁邊的草地上放著一個銅缽盂,缽盂上面擱著一根竹杖。
竹杖的竹節上面掛著一個布袋子,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
整個畫面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鄉下的遊方和尚在路邊歇腳。
隨意得不能再隨意了。
笑紅塵站在灌木叢邊上,猶豫了一下。
在密林里待了十二天,他對一切活物都抱著十二分的警惕。
可這個胖和尚實在不像是有危險的樣子。
而且他太久沒有跟人說過話了。
十二天的獨處讓他快要憋瘋了。
他鼓起勇氣,從灌木叢後面走了出來。
腳步聲在草地上沙沙地響。
胖和尚抬起頭來,嘴裡還叼著半個果子。
兩隻圓溜溜的小眼睛打量了笑紅塵一眼。
然後他咧嘴笑了。
露出了一口沾著果肉渣的牙齒。
「喲,有人。「
和尚把果子從嘴裡拿出來,朝旁邊的草地上拍了拍。
「小施主,坐坐坐。「
「一個人啊?從那片林子裡出來的?「
「厲害嘞,那片林子裡面可有不少凶東西,你居然能活著走出來。「
他說話的語速很快,帶著一股子親熱勁兒。
就像是村口曬太陽的大伯碰到了一個面生的小年輕,趕緊招呼人家過來聊兩句。
笑紅塵被他這股熱情勁兒弄得有點不適應。
可他還是走了過去,在石頭旁邊的草地上坐了下來。
「前輩好。「
笑紅塵客客氣氣地打了個招呼。
「晚輩是從外面來的,不太認路,就誤打誤撞走進了那片密林。「
「嗐,什麼前輩不前輩的。「
和尚擺了擺手,把手裡啃了一半的果子掰成兩瓣,把大的那瓣往笑紅塵面前一遞。
「來,吃個果子。「
「你看你這小臉瘦的,在林子裡沒吃過什么正經東西吧?「
笑紅塵看著那半個還沾著和尚口水的野果,猶豫了一瞬間。
可肚子裡那聲咕嚕叫幫他做了決定。
他接過果子,咬了一口。
甜的。
帶著一股子清甜的汁水,灌進嗓子的那一刻,整個人都跟著活過來了。
「好吃吧?「
和尚咧著嘴看著他。
「這是林子外面山坡上野生的靈果,個頭不大,可汁水足得很。「
「我每次路過這一帶都要摘幾個啃啃。「
笑紅塵三口兩口把果子啃完了。
果核都差點嚼碎吞了。
實在是太餓了。
和尚看他那副餓狠了的樣子,又從旁邊的布袋子裡摸出了兩個果子遞過來。
「多吃兩個,不夠再說,我袋子裡還有。「
笑紅塵也顧不上客氣了,接過來就往嘴裡塞。
一邊吃一邊含混不清地說了聲謝謝。
和尚笑呵呵地看著他吃,兩隻手撐在膝蓋上面,圓滾滾的身子晃來晃去的。
「小施主,你打哪兒來的呀?「
「看你這身打扮,不像是附近門派里的弟子。「
笑紅塵咽了一口果肉,想了一下該怎麼回答。
他學了薩拉斯的說法。
「晚輩是從外面來的散修,迷了路才到了這裡。「
「散修啊。「
和尚點了點頭,一副「懂了懂了「的表情。
「難怪嘞,你身上的氣息怪怪的,跟靈力不太一樣。「
「不過沒事沒事,散修嘛,什麼奇奇怪怪的功法都有,正常正常。「
他擺了擺手,很大方地把這個話題翻了過去。
「我跟你說啊,我也是個到處跑的人。「
「我是西方教的居士,掛了個名的那種,平時也不在廟裡住。「
「就揹著這個缽盂到處化緣雲遊,走到哪兒算哪兒。「
笑紅塵嘴裡還嚼著果子,耳朵卻豎了起來。
「西方教?「
「對呀,你沒聽說過?「
和尚歪了一下頭,然後一拍大腿。
「也是,你一個東邊來的散修,沒聽過西方教也正常。「
「你聽我跟你說啊——「
和尚的話匣子一下就開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