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恩稍微鬆了口氣。
「這個地方的靈氣不算太濃,靈壓也不高。「
「暫時應該沒有生命危險。「
他正打算用胳膊撐著往前爬一段,看看能不能找個背風的地方靠一靠。
忽然,一陣歌聲從山裡飄了過來。
……
穆恩的動作停了下來。
那聲音很遠,隱隱約約的。
像是有個人在山林深處一邊幹活一邊唱歌。
聲音不算好聽,粗獷中帶著幾分隨意。
可唱的詞讓穆恩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採藥煉丹修仙道,餐風飲露度春秋。「
「三界之外無掛礙,跳出輪迴與天齊……「
穆恩躺在地上,仰著頭聽著。
這些詞裡面有好幾個他在天幕上聽到過的概念。
煉丹。
三界。
輪迴。
這些全是洪荒世界修煉體系裡面的東西。
一個普通的砍柴人,嘴裡唱的歌裡面居然帶著這些內容?
穆恩的心跳加速了一下。
「有人來了。「
他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
然後儘量讓自己的姿態看起來不那麼狼狽,雖然他趴在地上滿臉泥巴的樣子確實很難看出什麼尊嚴。
歌聲越來越近。
伴隨著歌聲一起傳過來的,還有「咔咔咔「的砍柴聲。
一下一下的,節奏很穩。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
一個人影從松林深處走了出來。
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
穿著一身粗布短打,腳上蹬著一雙草鞋。
肩膀上扛著一把缺了口的柴刀,另一隻手拎著一捆用藤條紮好的柴火。
臉膛黑紅,手指粗糙,指甲縫裡全是泥。
一看就是常年在山裡幹活的樵夫。
他一邊走一邊唱著那首歌,唱到半截忽然看到了躺在地上的穆恩。
歌聲停了。
樵夫愣了一下,把柴火放在了地上,快步走了過來。
「哎喲,老人家!你怎麼躺在這兒了?「
他彎下腰,兩隻粗大的手伸過來想扶穆恩起來。
「摔著了?磕著哪兒沒有?「
穆恩抬頭看著樵夫那張黑紅色的面孔。
「多謝。「
他說了兩個字。
「老夫雙腿不便,起不來。「
樵夫低頭看了一眼穆恩那雙一動不動的腿,「哦「了一聲。
「腿腳不好啊,那你先別急,我這兒有水,你喝兩口。「
他從腰間解下了一個竹筒水壺,拔了塞子,遞到了穆恩嘴邊。
「喝吧,山泉水,我早上剛灌的。「
穆恩猶豫了一瞬間。
在洪荒世界裡隨便吃喝別人的東西是有風險的,之前張樂萱喝了一口剩茶就直接變成了神王。
可他現在這種狀況也由不得他挑三揀四了。
他張開嘴,喝了一口。
水很涼。
清甜的,帶著一股子山林里才有的那種乾淨味道。
咽下去以後整個喉嚨都跟著舒坦了。
穆恩又喝了兩口。
然後他就愣住了,因為他的腿動了。
……
一開始他以為是錯覺。
畢竟廢了幾十年的腿,他早就不抱任何期望了。
可那種感覺太真實了。
左腳的大腳趾在動。
很小幅度的,抽了一下。
然後右腳也有了反應。
腳踝處有一股熱乎乎的感覺在往上蔓延。
那種熱意順著小腿往上走,經過膝蓋,爬上了大腿。
兩條廢了幾十年的腿裡面,好像有什麼東西重新點亮了。
穆恩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腿。
看到了左腳的腳趾在鞋子裡面微微地蜷縮了一下。
然後是右腳。
然後是腳踝。
他試著彎了一下膝蓋。
彎了。
真的彎了。
兩條死了幾十年的腿重新彎了。
穆恩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他這輩子很少哭。
上一次哭還是幾十年前剛知道自己的腿廢了的時候。
可現在他控制不住。
眼淚順著臉頰淌下去,砸在了胸口上面。
他兩隻手撐著地面,把身體一點一點地撐了起來。
膝蓋撐住了。
小腿撐住了。
兩隻腳踩在了松針鋪成的泥地上面。
他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站起來了。
穆恩站起來了。
……
萬年後的海神閣里。
貝貝的手從臉上放了下來。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天幕上穆恩顫顫巍巍站起來的畫面。
嘴巴張著,半天合不攏。
然後他也哭了。
「玄祖站起來了……「
他的聲音完全變了調。
「玄祖站起來了!!「
海神閣里所有人全都衝到了天幕前面。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又哭又笑。
霍雨浩站在人群後面,小小的拳頭攥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他不太了解穆恩的過去。
可他看到了一個坐了幾十年輪椅的老人重新站起來的那一瞬間。
光是那個畫面本身就已經足夠讓任何人落淚了。
……
萬年前的時空中。
天斗帝國操場上。
唐三看著天幕上穆恩站起來的那一幕,喉嚨堵得說不出話來。
玉小剛在旁邊站著,一句話也沒說。
可他的眼角是濕的。
他知道穆恩的腿傷意味著什麼。
在斗羅大陸的修煉體系裡面,經脈斷了就是斷了。
誰都治不好。
可在這個世界。
一個砍柴的樵夫腰間別著的竹筒裡面裝的山泉水。
就治好了。
……
天幕畫面中。
穆恩站在那裡,全身都在抖。
腿上的感覺越來越清晰了。
腳底下踩著的泥土是軟的,松針扎得有點癢。
這些觸感太陌生了。
陌生到他幾乎已經忘記了「站著「是什麼感覺。
可現在他記起來了。
樵夫在旁邊看著他,撓了撓後腦勺。
「哎?你的腿好了?「
樵夫也有點蒙。
他的水壺裡裝的就是山上的普通泉水,他天天喝,從來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
可穆恩此刻已經顧不上分析原因了。
他撲通一聲跪在了樵夫面前。
「砰!「
腦門結結實實地磕在了泥地上。
「多謝仙人救命之恩!「
穆恩的聲音又啞又抖。
「老夫雙腿殘廢幾十年,行遍天下求遍名醫都治不好。「
「今日得蒙仙人一口清泉,殘腿竟然痊癒了!「
「此等造化,此等恩德,老夫粉身碎骨也難報萬一!「
他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每一個都磕得實實在在,額頭上全是泥。
樵夫被他這一通操作嚇了一跳,趕緊伸手去扶他。
「哎哎哎,老人家你快起來!「
「什麼仙人不仙人的,我就一個砍柴的!「
「你可別這樣,我受不起!「
穆恩抬起頭來,一臉的泥巴和淚水,表情卻無比認真。
「你說你不是仙人?「
「真不是!「樵夫擺著手,一臉的誠懇。
「我就是這座山底下村子裡的一個普通人,天天上山砍柴賣柴過日子。「
「仙人那種了不得的人物,跟我有什麼關係?「
穆恩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兩息。
然後他慢慢地說了一句話。
「你說你不是仙人。「
「那你方才唱的那些歌詞是什麼?「
「什麼三界之外無掛礙,什麼跳出輪迴與天齊。「
「如果你不是仙人,怎麼會唱這樣的詞?「
樵夫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哦,你說那首歌啊。「
他撓了撓後腦勺,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那個可不是我自己編的。「
「是山上那位老神仙教我的。「
穆恩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山上?「
「對。「
樵夫朝身後的山上方指了一下。
「從這兒沿著那條小路一直往上走,走到半山腰有一個洞。「
「洞裡住著一位老道長。「
「我年輕的時候上山砍柴迷過路,老道長曾為我指點迷津。」
「臨走的時候他教了我這首歌,說什麼唱著開心就行,希望我也能逍遙自在。「
「我也不知道歌裡面啥意思,反正唱著順嘴,砍柴的時候哼兩句解悶兒。「
聞言,穆恩也是慢慢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的目光越過了樵夫的肩膀,朝著山的上方看去。
山不算高,可從這個角度往上看,松竹掩映之間隱隱約約能看到一條蜿蜒的石階小路通往山腰深處。
「那位老道長,叫什麼名字?「
穆恩問了一句。
「名字?「
樵夫想了想,搖了搖頭。
「老道長從來沒跟我說過他叫什麼。「
「不過附近的人都叫他菩提老祖。「
「他住的那個洞叫什麼來著……「
樵夫又想了想。
「哦對,斜月三星洞。「
……
穆恩站在原地。
他的腿剛剛恢復不久,站得還有些不太穩。
可他的眼睛裡面亮得像是點了兩盞燈。
菩提老祖。
斜月三星洞。
他不認識這個名字。
可他知道一件事,能讓一個樵夫腰間的泉水擁有起死回生之效的山,不會是一座普通的山。
住在那座山裡面的人,更不會是一個普通的道長。
穆恩朝著山上方那條若隱若現的石階小路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頭,朝樵夫彎了一下腰。
「多謝指路。「
「老夫想上山去拜見那位道長。「
樵夫撓了撓頭,臉上帶著一種淳樸的猶豫。
「你去倒是可以……老道長脾氣好,不會趕你的。「
「可你剛才腿還不好呢,這會兒走山路行嗎?「
穆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腿。
試著邁了一步。
穩穩噹噹的。
又邁了一步。
還是穩的。
他笑了。
這是兩大斗羅世界的人第一次看到穆恩笑。
不是那種長輩對晚輩的微笑。
而是一種發自肺腑的,帶著幾分孩子氣的笑。
像是一個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鳥,忽然發現籠子的門開了。
「行。「
穆恩說了一個字。
然後他邁開了步子。
一步一步地朝著山上走去。
腳底下踩著松針和碎石。
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
因為每一步的觸感對他來說都是失而復得的寶貝。
他要去見那個住在山上的老道長。
去見那個教樵夫唱仙歌的人。
去見菩提老祖。
……
萬年後的海神閣里。
貝貝看著天幕上穆恩一步一步朝山上走去的背影。
那個背影挺得很直。
跟之前坐在輪椅上佝僂著的樣子判若兩人。
貝貝擦了擦臉上的淚,嘴角彎了起來。
「玄祖他……要去拜師了。「
穆恩邁步上了石階。
樵夫在後面喊了一嗓子「老人家慢點走啊「,他擺了擺手算是回應了。
腿恢復以後走路的感覺很奇妙。
腳底下每踩一步都能感覺到石階的粗糙紋路。
腳趾在鞋子裡面抓著地面,小腿的肌肉在發力,膝蓋在彎曲和伸展之間切換。
這些對別人來說再尋常不過的感受,對他來說全都是久別重逢的。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走得很認真。
不是因為腿沒力氣。
而是他想好好感受一下「走路「這件事本身。
石階小路沿著山腰蜿蜒向上,兩旁長著密密的松樹和竹子。
山不算高,坡也不陡。
乍一看跟斗羅大陸郊外那些小山丘沒什麼區別。
穆恩一開始也是這麼覺得的。
可走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以後。
他停下了腳步。
他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就是一種很細微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注視著他的感覺。
穆恩站在石階上,左右看了一圈。
松樹還是那些松樹,竹子還是那些竹子。
風吹過來的時候竹葉沙沙地響,松枝上有幾隻鳥在叫。
哪裡不對呢?
他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目光忽然落在了腳邊的一叢野草上面。
那叢野草長在石階的邊緣,葉子綠油油的,看著很普通。
可穆恩盯著它看了幾息以後,發現了一件怪事。
草葉在動。
不是被風吹的那種動。
是主動地,緩慢地朝著他的方向彎過來。
像是在鞠躬。
穆恩愣了一下。
他把目光從那叢草上面移開,看向了路邊更遠一些的地方。
那邊有一排低矮的灌木。
灌木的枝條也在動。
同樣是朝著他的方向微微彎過來。
幅度很小。
小到如果不仔細看的話完全注意不到。
可它們確實在動。
穆恩又往前走了幾步。
路兩旁的松樹枝椏在他接近的時候悄悄地往上抬了抬。
那些原本橫在路面上方的枝條,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給撥開了一樣,自動朝兩邊讓開。
給他讓出了一條寬敞的路。
穆恩站在讓開的松枝之間,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
草在彎腰。
灌木在點頭。
松枝在讓路。
這座山上的植物在跟他打招呼。
……
他繼續往上走。
走了一段路以後經過了一條小溪。
溪水從山上流下來,清亮得能看到水底每一顆石子的紋路。
穆恩蹲下來想捧一口水喝。
手剛伸到溪面上方,他的動作就僵住了。
溪裡面有魚。
巴掌大小的魚,青灰色的背脊,在水裡一晃一晃地游著。
可這些魚的行為讓穆恩頭皮發緊。
它們全都朝他遊了過來。
從溪的上游來了幾條,下游來了幾條,旁邊石縫裡也鑽出來了兩條。
十幾條小魚在他的手掌下方排成了整整齊齊的一排。
然後齊刷刷地抬起了腦袋看著他。
十幾雙魚眼睛一起朝上看著蹲在溪邊的穆恩。
那些眼睛裡面有東西。
靈智。
很明顯的,毫不掩飾的靈智。
就像是一群小學生排好了隊在看一個新來的老師。
穆恩的手停在半空中,半天沒動。
他盯著那些魚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慢慢地把手縮了回來。
不是不敢喝了。
是他覺得在這群魚面前捧水喝有點……不太好意思。
……
兩大斗羅世界的人也在看著這一幕。
天斗帝國操場上。
唐三微微皺眉。
「那些魚的眼神不太對。「
「它們竟然有靈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