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恩在客房裡睡了一夜。
石床比他想像中的要舒服。
石頭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靈光,躺上去以後整個身體都暖洋洋的。
他這幾十年來睡過最踏實的一覺。
第二天清晨,他被一陣聲音吵醒了。
那聲音很整齊,低沉渾厚,像是很多人在同時念著什麼。
穆恩坐起身來,揉了揉眼睛。
他側耳聽了一會兒,發現那些聲音是從甬道深處傳來的。
是誦經。
他穿好了鞋,扶著石桌站了起來。
腿的狀態比昨天又好了一些,走路已經完全不打晃了。
大概是在這洞府裡面睡了一夜,連空氣都在幫他調理身體。
他順著甬道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甬道拐了兩個彎以後,前面的空間忽然開闊了。
一個很大的石廳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石廳的四面牆壁上面嵌著夜明石,光線充足。
地面上用白線畫出了一個一個整整齊齊的方格。
每個方格裡面坐著一個人。
穆恩站在石廳入口處的陰影裡面,探出半個腦袋朝里看去。
裡面坐著十幾個弟子。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最年輕的看著也就十五六歲,嘴上的絨毛都沒褪乾淨。
最老的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鬍子垂到了胸口,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的。
這些弟子穿的衣服也是五花八門的。
有穿道袍的,有穿布衣的,有穿獸皮的,還有一個渾身披著樹葉編成的短衫。
乍一看就像是從各個地方湊到一起的散客。
可穆恩仔細感知了一下他們的氣息以後,心裡猛地一沉。
強。
太強了。
他的感知能力算不上多好。
從洪荒的標準來看,他連練氣期都不到,能感知到的東西很有限。
可即便如此,他也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這十幾個弟子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每一個都深沉得像一口古井。
他使勁感知了一下那個最年輕的、看著才十五六歲的少年。
太乙金仙。
穆恩的嘴巴微微張開了一些。
太乙金仙。
在洪荒修煉體系裡面,太乙金仙排在金仙之上,大羅金仙之下。
放在外面的世界裡,隨便一個太乙金仙都夠當一方霸主了。
可這個看著才十五六歲的少年就是太乙金仙?
穆恩把目光移向了旁邊的幾個弟子。
他又試著感知了一下。
太乙金仙。
太乙金仙。
還是太乙金仙。
一連感知了五六個,全都是太乙金仙。
這是最弱的那一批。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幾個他「看不透「的弟子身上。
有三四個人的氣息他完全摸不到邊。
就好像面前站著一團霧,你知道霧裡面有東西,可你的手伸進去什麼都抓不著。
穆恩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唾沫。
那幾個人的修為已經超出了他感知的上限。
他連人家的底都摸不到。
更讓他在意的是,那幾個看不透的弟子身上帶著一種很特別的氣質。
莊重、沉靜、溫和。
坐在那裡的姿態讓人看了以後心裡會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
像是一座佛像被放在了殿堂裡面。
寶相莊嚴。
穆恩心裡默默閃過了這四個字。
……
兩大斗羅世界的人也全都透過天幕看到了那間石廳裡面的畫面。
天斗帝國操場上。
玉小剛拿著炭筆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十幾個弟子,最弱的太乙金仙……「
「還有幾個修為連穆恩都看不透的……「
「這些全是菩提老祖的弟子?「
唐三站在旁邊,嘴唇抿得緊緊的。
他想起了之前天幕上坊市裡的修士說過的話,菩提老祖,整個洪荒都不敢招惹的人。
現在他知道為什麼了。
光是弟子就全員太乙金仙起步。
那菩提本人呢?
弟子的弟子呢?
這些弟子將來還會收自己的弟子。
一代一代地傳下去。
整個斜月三星洞的勢力到底有多龐大?
他不敢算。
……
天幕畫面中。
穆恩正看著那些弟子出神的時候,身後傳來了一陣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道童端著一個木托盤走了過來。
托盤上面放著兩碗稀粥和一碟小菜。
「起來了?早飯。「
道童把托盤往穆恩手裡一遞。
「吃完了碗放門口就行,我一會兒來收。「
穆恩接過托盤,可目光還是忍不住往石廳裡面瞟。
道童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哦,你在看師兄師姐們晨修啊。「
道童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最平常的事。
「每天早上都練,雷打不動的。「
穆恩忍不住問了一句。
「他們每個人練的好像都不太一樣?「
「當然不一樣了。「
道童歪了一下腦袋。
「師祖收徒從來不看資質高低,什麼人都收。「
「來了以後也不統一教功法。「
「師祖會先看你的根骨、性子、領悟力,然後根據你的情況給你量身定一套修煉的路子。「
「看你適合練什麼就教你什麼。「
道童說著,用手指朝石廳裡面點了幾下。
「你看那個穿獸皮的大個子,他天生筋骨強橫,師祖就教他煉體之道。「
「旁邊那個穿布衣的姑娘,悟性好但身子弱,師祖就讓她走符籙一脈。「
「角落裡那個閉眼打坐的老頭,心境通透,適合參禪悟道,師祖就給他傳了一套心法。「
「每個人的道都不一樣。「
道童的臉上浮出了一種跟他年紀不太搭的認真。
「師祖說過一句話,大道三千,條條可達彼岸,拿一條路去套所有人,那是在害人。」
穆恩端著托盤站在那裡,手微微緊了一下。
大道三千,條條可達彼岸。
拿一條路去套所有人,那是在害人。
他想起了斗羅大陸。
想起了史萊克學院。
想起了所有他見過的學院和門派。
在那些地方,修煉的路子是統一的。
所有人練的都是差不多的功法,走的都是差不多的路子。
天賦好的跑在前面,天賦差的掉在後面。
掉得太遠的就被淘汰了。
沒有人問過那些被淘汰的人,你是不是走錯了路?你是不是該走另一條?
可在這裡一個活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老道長,會蹲下來看著每一個弟子。
看你的根骨,看你的性子,看你的領悟力。
然後給你一條屬於你自己的路。
穆恩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
他的天賦在同輩中算拔尖的。
可他的腿廢了以後,整個修煉之路就斷了。
在斗羅大陸的體系裡面,腿廢了就等於路斷了。
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可如果他當年遇到的是菩提老祖呢?
那位老道長會不會看著他說,「你的腿雖然廢了,可你的心沒廢,我給你另一條路。「
穆恩端著托盤,在甬道的牆邊站了好一會兒。
……
日子過得很平靜。
穆恩在斜月三星洞的客房裡住了兩天。
道童允許他在甬道範圍內隨便走動,但那些標著「師祖專用「的石室不能進。
穆恩很守規矩。
他這輩子當了幾十年的長輩,寄人籬下的禮數他一樣都不缺。
給他劃了多大的圈,他就在圈子裡面待著。
不多看一眼,不多碰一下。
每天起床以後在甬道里走兩圈活動活動腿腳,然後回客房盤腿坐著研究修煉的事。
喝那壺「洗丹爐的廢水「他倒是很小心,每次只敢抿一小口。
饒是這樣,他也能明顯感覺到體內的靈力在一天天增長。
速度快到讓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到了第三天的上午。
穆恩照例在甬道里散步。
走著走著,他來到了甬道盡頭一個他之前沒有注意到的位置。
那裡有一扇石門。
石門半開著,門板上沒有貼任何「師祖專用「的標記。
穆恩猶豫了一下。
沒有標記應該就是可以進的區域吧?
他側過身子,從半開的石門縫隙里往裡面看了一眼。
裡面是一個不大的院子。
露天的。
頭頂能看到天空,這說明這個院子是從山腹內部打通到了山表面。
陽光從上面直直地照了下來,照在了院子裡滿滿當當的花花草草上面。
穆恩掃了一眼,第一反應是,哦,一個花園。
然後他的感知告訴了他另一個答案。
他的身體像是被人點了穴一樣定在了門口。
那些花草。
每一株。
每一棵。
每一片葉子。
散發出來的靈氣濃度都濃到了讓他的感知直接「嗡「了一聲。
他的腦袋裡面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團棉花。
太濃了。
濃到他的感知系統處理不過來。
就好像你把一個剛學會認字的小孩扔進了一座圖書館裡,讓他同時把所有的書都讀一遍。
讀不了。
資訊量太大了。
穆恩扶著門框站了好一會兒,等腦子裡那股子嗡嗡的感覺消退了以後,才重新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院子裡那些花草。
普通的綠色葉子。
普通的花朵。
有幾株還開得挺好看的,粉紅色的小花瓣在陽光下面一朵一朵的。
看著跟斗羅大陸路邊的野花沒什麼區別。
可它們身上散發出來的靈氣濃度,比穆恩這輩子接觸過的任何東西都要強出不知道多少倍。
他分辨不出這些花草到底是什麼品級的靈藥。
可他能感覺到一件事,隨便拔一根草出去丟到外面的坊市里,都夠引發一場修士之間的血戰。
穆恩站在門口,咽了一口唾沫。
就在這時候,身後傳來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道童端著一個空碗走了過來,大概是剛收完哪個師兄的碗。
他看到穆恩站在門口發呆,湊過來瞟了一眼。
「哦,那是師祖的藥圃。「
道童的語氣跟說「那是廚房「差不多。
「裡面種的都是師祖平時泡茶,燉湯用的佐料。「
穆恩轉過頭來看著道童。
表情一言難盡。
「佐……佐料?「
「對啊。「
道童撓了一下後腦勺。
「師祖口味比較挑,泡茶的時候喜歡往裡面丟兩片葉子提味兒。「
「燉湯的時候也會摘幾朵花扔進去,說是這樣湯頭更鮮。「
「反正種在那兒方便,想用了就出來摘兩把。「
穆恩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又張了張嘴。
還是合上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能引發坊市血戰的靈藥,在菩提老祖這裡是泡茶的佐料。
燉湯的時候隨手摘兩朵花扔進去。
就跟村頭大娘去菜園子裡拔兩根蔥一樣。
……
兩大斗羅世界的人聽到「泡茶燉湯的佐料「這幾個字以後,反應比穆恩還大。
萬年後的海神閣里。
貝貝的表情凝固了好幾息。
「泡茶的佐料……「
「隨便一根草就能引發血戰的東西,人家拿來泡茶的……「
他嘴巴張著合不上。
霍雨浩站在旁邊,小聲嘀咕了一句。
「那菩提老祖每天喝的那壺茶得值多少靈石啊……「
貝貝轉頭看了他一眼。
霍雨浩趕緊閉嘴了。
因為那個數字大概算不出來。
天斗帝國操場上。
玉小剛已經放棄做筆記了。
他就蹲在地上,兩隻手抱著腦袋,一副「我的知識體系已經碎完了「的表情。
……
天幕畫面中。
穆恩正準備從門口退出去的時候,他的目光忽然被院子角落裡的一樣東西吸引住了。
藥圃最邊上,靠著石牆根兒的一塊陰涼地上,種著一株很小的草。
那株草看著挺可憐的。
葉子耷拉著,顏色發黃,半枯不活的樣子。
跟旁邊那些生機勃勃的花花草草比起來,它就像是一個被丟在角落裡沒人管的病號。
穆恩多看了兩眼。
道童順著他的目光瞟了一下。
「哦,那個啊。「
道童的語氣特別隨便。
「師祖前年從一個朋友那兒順回來的種子。「
「種了兩年了一直半死不活的,澆什麼水都不管用。「
「師祖說可能是水土不服,這邊的靈氣太雜了,它適應不了。「
穆恩點了點頭。
「師祖那個朋友好像叫什麼來著……「
道童歪著腦袋想了一下。
「哦對了,鎮元子。「
「就是五莊觀那個種人參果的老頭。「
穆恩的膝蓋彎了一下。
他差點沒站穩。
鎮元子。
五莊觀。
人參果。
這幾個名字他在天幕上聽薩拉斯那段坊市的直播時全都聽到過。
地仙之祖,跟三清平輩論交,坐擁一棵三萬年才結一茬果子的人參果樹。
一顆果子增壽四萬八千年。
而菩提老祖從鎮元子那裡「順回來「了一顆種子。
順回來。
道童用的是「順「這個字。
這個字的意思是菩提老祖跑到地仙之祖鎮元大仙那裡,隨手摸了一顆人參果的種子帶走了。
這種事情擱在洪荒世界裡,大概也就只有菩提老祖能幹得出來。
因為鎮元子是連三清都給面子的人物。
可菩提老祖去他那裡「順「東西。
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和輩分……
穆恩覺得自己的腦子又開始轉不動了。
道童看了一眼穆恩那副快要短路的表情,咯咯笑了一聲。
「行了,別在這兒杵著了。「
「師祖不讓外人進藥圃的,你站門口看看就行了。「
「走吧走吧,回去吃早飯。「
道童端著空碗啪嗒啪嗒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