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恩站在門口又看了一眼那株半枯的小草。
人參果的種子。
被菩提老祖從鎮元子那裡順來的。
種了兩年沒活好。
理由是「水土不服「。
穆恩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離開了。
走出去好幾步以後,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回頭朝藥圃的方向看了最後一眼。
那扇半開的石門還在那裡。
門裡面那些被當做泡茶佐料的靈藥還在陽光下面安安靜靜地長著。
穆恩轉過身,繼續朝客房的方向走。
走了兩步,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我到底是到了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他嘟囔了一句。
穆恩在斜月三星洞住到了第五天。
日子過得很規律。
每天早上被弟子們的晨修誦經聲叫醒。
吃完道童送來的早飯以後,就在客房裡盤腿修煉。
那壺洗丹爐的廢水他每天抿一小口,體內的靈力增長得很明顯。
到第五天的時候,他丹田裡的靈力已經不再是一縷細線了,而是變成了一股能夠穩定流轉的小溪。
雖然跟那些弟子比起來還是螞蟻和大象的差距,可對他自己來說已經是翻天覆地的變化了。
這天午後。
穆恩照例在甬道里散步消食。
走到甬道中段的時候,他聽到洞口那邊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道童那種光腳丫啪嗒啪嗒的聲音。
是一種沉穩的、不緊不慢的、鞋底踩在石板上面發出的「咔、咔、咔「的聲響。
穆恩往洞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個人從外面走了進來。
中年男人。
身材中等偏壯,肩膀很寬。
穿著一身灰褐色的粗布短衫,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上面。
兩隻手又大又糙,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臉膛曬得黝黑,額頭上有幾道深深的皺紋。
左肩上扛著一把鋤頭,鋤頭的鐵刃上面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腳上一雙草鞋,鞋面上全是泥點子。
褲腿卷到了小腿肚,小腿上面也全是幹了的泥巴。
整個人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子莊稼味兒。
活脫脫就是一個剛從地里幹完活回來的農夫。
穆恩本來以為是洞府外面請來干雜活的人。
這種地方有幾個幫忙干粗活的農夫也很正常。
可他還沒來得及多想。
甬道那頭傳來了一陣飛快的腳步聲。
道童從拐角處沖了出來。
光腳丫跑得飛快,一溜煙地跑到了那個農夫面前。
站定。
雙手合在身前。
規規矩矩地彎了一下腰。
「大師兄!「
道童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很明顯的敬意。
這種敬意穆恩之前從來沒在道童身上見到過。
這個小傢伙平時對誰都是嘻嘻哈哈的,說話隨隨便便。
連提到菩提老祖的時候語氣里都帶著三分「我師祖老人家嘛你懂的「的隨意。
可在這個扛著鋤頭的農夫面前。
道童規規矩矩的。
穆恩的心跳了一下。
大師兄。
菩提老祖的大弟子。
入門最早的那一個。
是這個扛著鋤頭、滿身泥巴的中年農夫?
……
兩大斗羅世界的人也同時聽到了「大師兄「三個字。
萬年後的海神閣里。
貝貝盯著天幕上那個農夫的形象,眉頭擰了起來。
「這個人……是菩提老祖的大弟子?「
霍雨浩在旁邊小聲說了句。
「看著不像啊。「
「看著像什麼?「
「像種地的。「
貝貝的嘴角抽了一下。
可他想起了之前見過的那些洪荒世界的人物。
教小孩下棋的菩提老祖。
在銀杏樹下喝茶的太玄道場掌教。
揹著缽盂啃野果的胖和尚。
這些站在最頂端的人物,一個比一個看著普通。
所以面前這個種地的農夫是菩提的大弟子?
貝貝覺得自己好像也不該太驚訝了。
……
天幕畫面中。
大師兄朝道童點了一下頭。
「嗯,回來拿點種子。後山那塊地的靈芝長得不太好,想換個品種試試。「
他說話的聲音低沉平緩。
語速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跟他那副農夫的打扮很搭。
就像是一個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在跟家裡的小輩交代農活。
道童點了點頭,蹦蹦跳跳地去幫他取種子了。
大師兄扛著鋤頭站在甬道中間,目光隨意地掃了一圈。
然後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穆恩。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
大師兄的目光在穆恩身上停了大概兩息。
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沒有審視,沒有好奇,沒有居高臨下。
就像是在路邊碰到了一個不認識的人,看了一眼。
然後他朝穆恩點了一下頭。
「你好。「
兩個字。
平平淡淡的。
穆恩趕緊彎腰回了一個禮。
「晚輩穆恩,從外面來的,暫住在洞府的客房裡,等道長回來。「
「嗯。「
大師兄應了一聲。
然後把鋤頭從左肩換到了右肩。
「客房住著還行吧?有沒有缺什麼?「
穆恩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對方問的是這種問題。
「挺好的,什麼都不缺。「
「那就行。「
大師兄點了點頭。
然後他靠著甬道的石壁站了下來,把鋤頭擱在腳邊,兩隻手抱在胸前。
像是在等道童取種子,順便歇歇腳。
穆恩站在旁邊,有些不太知道該怎麼辦。
按理說面前這位是菩提的大弟子,輩分高得嚇人。
他應該畢恭畢敬地站在一旁等著才對。
可大師兄靠在牆上的那個姿態實在太隨意了。
隨意到穆恩覺得自己如果太拘謹了反而顯得奇怪。
「你以前是種地的?「
穆恩不知道該聊什麼,就順著大師兄的打扮問了一句。
大師兄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巴,笑了一下。
「現在也是種地的。「
「洞府後山有幾畝靈田,歸我管。「
「種點靈芝、靈稻什麼的,自給自足。「
穆恩點了點頭。
「種了多久了?「
「記不太清了。「
大師兄想了一下。
「挺久了。「
他沒有給出具體的數字。
可「挺久了「這三個字從一個在洪荒世界修煉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人嘴裡說出來,分量比任何數字都重。
穆恩沒有追問。
兩個人靠著甬道的石壁站了一會兒。
大師兄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後山那塊地的土質最近有點板。「
「我尋思著翻一翻地,再摻點溪邊的沙土進去,透氣效能好一些。「
「你覺得呢?「
穆恩又愣了一下。
他在問我種地的事?
穆恩這輩子雖然是修士出身,可早年也在農村待過。
種地的事多少懂一些皮毛。
「摻沙土可以。「
穆恩想了想回答。
「不過摻多了容易散,保不住水。最好再加一點腐葉土進去,又透氣又保濕。「
大師兄眼睛亮了一下。
「腐葉土?「
「對,就是落葉漚爛以後的那種。後山應該不缺這個。「
「嘿,你說的有道理。「
大師兄搓了搓手上的泥。
「我怎麼沒想到呢,回去試試。「
然後兩個人就站在甬道裡面,靠著石壁,聊起了種地的事。
什麼靈稻幾月份下種啊。
什麼靈芝喜陰還是喜陽啊。
什麼蟲子啃葉子了該怎麼辦啊。
聊得有來有回的。
穆恩聊著聊著,心裡忽然冒出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覺得面前這個人……很舒服。
說不上來為什麼。
大師兄身上沒有任何強者的威壓,沒有任何高人的架子。
他就是一個種地的人,在跟另一個人聊種地的事。
你跟他站在一起,感覺不到任何差距。
他不會讓你覺得自己矮了一頭。
也不會讓你覺得他在遷就你。
就像是兩個在田埂上歇腳的老農,蹲在一起聊莊稼的長勢。
平平常常的。
穆恩活了這麼大歲數,見過很多強者。
有的強者喜歡端著架子讓你仰望。
有的強者雖然客氣但你能感覺到他在俯視你。
可大師兄給他的感覺兩樣都不占。
他既沒有讓你仰望,也沒有在俯視你。
他就在那兒。
跟你一樣高。
跟你一樣普通。
穆恩忽然想起了一個詞,返璞歸真。
修煉到了最高處的人,反而看起來跟沒修煉過的凡人一模一樣。
……
道童取了種子回來了。
一個小布袋,裝著幾粒黑色的靈芝孢子。
大師兄接過來掂了掂,揣進了懷裡。
「行了,我回去了。地里還有活沒幹完。「
他彎腰撿起了靠在牆邊的鋤頭,重新扛到了肩膀上。
朝穆恩點了一下頭。
「腐葉土的事我回去試試,謝了啊。「
說完他扛著鋤頭朝洞口走去。
腳步聲咔咔咔的,跟來的時候一樣穩。
穆恩看著他的背影。
粗布短衫,卷著袖子,扛著鋤頭,滿腿泥巴。
怎麼看都是一個種地的農夫。
大師兄走出洞口以後,身影消失在了外面的陽光里。
穆恩轉過頭,看著道童。
「大師兄的修為……有多高?「
他忍了一路,終於問出了這句話。
道童正在把裝種子的盒子放回架上。
聽到這話他停了一下手。
「大師兄的修為啊……「
道童歪著腦袋想了半天。
表情從隨意變成了認真,又從認真變成了一種很少見的茫然。
「我也不太清楚。「
道童說了一句實話。
「反正比洞裡其他師兄師姐都高。「
「高多少我感覺不出來,他平時跟普通人一樣的,從來感覺不到他身上有什麼修為波動。「
「我之前問過二師兄,二師兄說大師兄的境界他也看不透。「
「後來有一次師祖跟二師兄喝酒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嘴。「
道童撓了一下後腦勺。
「師祖的原話好像是,老大那個傢伙的修為啊,准聖是肯定有了,聖人嘛也說不好,反正差不了多少。」
穆恩的腿又軟了一下。
准聖打底。
可能已經到了聖人。
一個天天在後山種地的農夫。
准聖到聖人級別的修為。
穆恩扶著石壁站了好一會兒。
……
兩大斗羅世界聽到這個訊息以後,反應各不相同。
天斗帝國操場上。
玉小剛的炭筆頓了一下。
「准聖……也許已經是聖人……「
「天天在後山種地……「
他把這兩句話來回念了兩遍。
然後放下了筆。
他已經不想記了。
因為記下來也沒什麼用。
這些數字和稱號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唐三蹲在旁邊,看著天幕上大師兄扛著鋤頭消失在洞口的那個畫面。
他腦子裡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一個準聖甚至可能是聖人的存在,每天的生活就是種地、翻土、研究靈芝該怎麼長得更好。
跟穆恩聊天的時候聊的是摻沙土還是摻腐葉土。
這種人到底經歷了什麼,才能把自己活得這麼……普通。
萬年後的海神閣里。
貝貝呆呆地站著。
霍雨浩也呆呆地站著。
過了好一會兒,貝貝才開口說了一句話。
「玄祖剛才跟一個準聖討論種地的事。「
「還給人家出了主意。「
「摻腐葉土。「
「人家還說謝了。「
貝貝說完以後自己都覺得這句話聽著像是編的。
可它確確實實發生了。
……
天幕畫面中。
穆恩還靠在甬道的石壁上面。
他的目光落在洞口方向,大師兄剛才走出去的那個方向。
外面的陽光照進來,在甬道地面上投了一道長長的光帶。
「摻腐葉土的事他說回去試試。「
穆恩嘟囔了一句。
「希望管用。「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笑容裡面帶著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也許是感慨。
也許是羨慕。
一個人修煉到了准聖甚至聖人的境界,還能蹲在地裡面研究怎麼種好一棵靈芝。
還會因為一個陌生人給的種地建議而高興。
還會說「謝了啊「。
穆恩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點什麼。
修煉到了最高處的人。
不是變成了天上的太陽讓所有人仰望。
是變回了地上的泥土。
誰都可以踩在上面。
可誰也離不開他。
大師兄走了以後。
穆恩在甬道里又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回了客房。
他心裏面翻來覆去地想著剛才跟大師兄聊天的那些畫面。
一個準聖甚至可能是聖人的存在,每天扛著鋤頭種地。
跟他這個連練氣期都不到的廢物聊摻腐葉土的事,還說謝了。
穆恩坐在石凳上,端起了桌上的水壺。
猶豫了一下,抿了一小口洗丹爐的廢水。
溫熱的靈力順著喉嚨往下走,散進了四肢百骸裡面。
他閉上眼睛,正準備按照這幾天摸索出來的方法運轉靈力。
甬道外面又傳來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道童的腦袋從門口探了進來。
「喂,你吃午飯沒?「
「還沒有。「
「那先別修煉了,跟我出來一趟。「
道童朝他招了招手。
「大師兄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說你在洞裡面干吃粥也不是個事兒,讓我帶你去後山摘幾顆桃子吃。「
穆恩愣了一下。
「桃子?「
「對,後山有一片桃林。師祖種的。「
道童歪了一下腦袋。
「平時不讓外人去的,可大師兄發了話就行,大師兄管後山嘛,他說摘就摘。「
穆恩從石凳上站了起來,跟著道童走出了客房。
兩個人順著甬道往深處走了一段,穿過了一道窄窄的石縫。
石縫後面的光線忽然亮了起來。
然後穆恩看到了那片桃林。
……
他的腳步停了。
那是一片長在後山半山腰上的露天谷地。
谷地的面積不算大,大概也就十來畝地的樣子。
可裡面種滿了桃樹,一棵挨著一棵,密密實實的。
桃樹的樹幹粗壯,每一棵都有一人多粗,樹皮的顏色暗紅髮紫,像是浸了多少年的老木頭。
樹冠展開來層層疊疊地交織在一起,在頭頂遮出了一大片濃密的樹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