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蔭下面的光線帶著一層淡淡的粉色。
因為滿樹都掛著桃子。
每一顆桃子都有成年人的拳頭那麼大。
顏色是那種很飽滿的粉紅色，紅里透著一點金黃，表面覆著一層細細的絨毛。
在陽光的照射下，每一顆桃子都在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像是樹上掛了幾百盞小燈籠。
空氣里瀰漫著桃子的甜香味兒。
那股甜味很濃，吸一口進去整個胸腔都是暖的。
穆恩站在桃林的入口處，看著滿眼的粉紅和金黃。
光是站在這裡呼吸，他就能感覺到體內的靈力在微微地活躍。
這些桃子散發出來的靈氣濃得像霧一樣飄在樹蔭底下。
他吸了兩口，腦子都清醒了不少。
「隨便摘。「
道童已經躥進了桃林裡面，蹦起來從一棵矮一點的桃樹上面摘了一顆，一口咬了下去。
汁水從他嘴角溢了出來，他也不擦，嚼了兩口就咽了。
「好甜。「
他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
「這片桃林是師祖不知道多少年前種的。「
「桃樹吸了這座山的靈氣長大，結出來的桃子比外面那些靈果強多了。「
「洞裡的弟子平時都拿這個當零嘴吃。「
零嘴。
穆恩又聽到了一個讓他嘴角抽搐的詞。
他走到了最近的一棵桃樹前面。
抬頭看著頭頂那些散發著光暈的桃子。
伸出手，摘了一顆。
桃子入手的那一刻他就感覺到了，這顆桃子裡面蘊含的靈氣比他目前丹田裡所有的靈力加在一起還要多出幾十倍。
他看了一眼道童。
道童正靠在一棵樹下面啃第二顆了，吃得滿嘴滿臉都是汁水。
穆恩深吸了一口氣。
把桃子湊到了嘴邊。
咬了一口。
……
甜。
第一個反應就是甜。
那種甜從舌尖一直滲到了牙根裡面。
可緊跟著甜味一起來的，還有一股子磅礴到讓他眼前發白的熱量。
果肉從嗓子滑下去的那一瞬間，穆恩感覺自己吞了一顆小太陽。
那股熱量比當初喝泉水時的那種猛了幾十倍。
從胃部開始，像是火山噴發一樣朝全身涌去。
經脈裡面的靈力被這股熱量沖得翻江倒海。
穆恩的臉漲得通紅。
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手裡的桃子「啪「的一下掉在了地上。
他雙手撐著膝蓋，彎下了腰。
全身都在劇烈地顫抖。
體內的變化來得太快了。
快到他的意識跟不上。
靈力在丹田裡面瘋狂地膨脹，從一條小溪變成了一條河，又從一條河變成了一片湖。
丹田都快裝不下了。
可湧進來的能量還在增加。
越來越多。
越來越猛。
穆恩咬緊了牙關。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他體內深處有什麼東西忽然被驚醒了。
那是一股沉睡了很久很久的力量。
不是靈力。
是魂力。
是他散功的時候以為已經徹底消失了的魂力。
可它沒有消失。
它只是沉到了最深的地方，蟄伏著，等著一個契機。
現在，契機來了。
桃子裡湧進來的磅礴能量沖開了魂力蟄伏的那道封印。
穆恩體內那股被壓了幾十年的武魂之力，在這一刻徹底甦醒了。
……
天幕上的畫面炸開了。
穆恩的身周忽然爆發出了一道璀璨的金色光芒。
光芒沖天而起，穿透了桃林的樹冠，直直地射向了天空。
在那道金色光芒之中。
一個巨大的虛影從穆恩的背後浮現了出來。
那是一條龍，全身覆蓋著金色的鱗片，龍角上面纏繞著藍色的雷弧。
龍身蜿蜒盤旋在穆恩的上方，龍首朝天，張開了嘴。
一聲低沉的龍吟從它的口中傳了出來。
那聲龍吟不算很響。
可聽到的人全都覺得骨頭裡面在嗡嗡地顫。
穆恩整個人被金色的光芒和龍影包裹在正中央。
他的頭髮在光芒中飛揚。
那雙曾經渾濁的眼睛此刻變得清亮無比。
身上的氣息在一個呼吸之間完成了脫胎換骨的蛻變。
從一個連練氣期都算不上的老人，變成了一個站在斗羅大陸修煉體系最頂端的存在。
神王！
穆恩成了神。
……
與此同時，萬年後的海神閣里。
貝貝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天…天吶，玄祖成神了！！「
貝貝的聲音在海神閣里迴蕩了好幾遍。
他整個人都在抖，眼眶紅透了，可嘴角是往上翹的。
又哭又笑的。
「玄祖成神了！玄祖成神了！「
他來來回回就這一句話，喊了七八遍，嗓子都快劈了。
旁邊的唐雅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眼眶也紅著，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貝貝你看天幕，玄祖背後那條龍……好漂亮。「
她說「好漂亮「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是顫的。
那條盤旋在穆恩背後的金色巨龍虛影還沒有完全消散。
金色的鱗甲在光芒中一片一片地閃耀著，龍角上纏繞的藍色雷弧噼啪作響。
整個畫面美得像是從傳說裡面掉出來的。
霍雨浩站在人群後面。
他的個頭最矮，被前面的人擋住了大半的視線，只能踮著腳尖從縫隙里看天幕。
可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穆恩站在桃林裡面，金光籠身，背後金龍盤旋的那一幕。
他的眼眶熱了。
可他沒有哭出來。
他只是把兩隻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攥到指甲嵌進了掌心裏面。
旁邊的許小言碰了他一下。
「你沒事吧？「
「沒事。「
霍雨浩的聲音悶悶的。
「我就是替玄祖高興。「
他說完以後低下了頭。
怕別人看到他紅了的眼眶。
海神閣的大廳里亂成了一鍋粥。
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蹦跳，有人蹲在地上捂著臉哭。
一個年紀大一些的內院弟子喊了一嗓子。
「穆恩老祖成神王了！這一脈出了一位龍神！！「
這句話像是一顆石子扔進了滾燙的油鍋裡面。
海神閣徹底沸騰了。
有人開始拍巴掌。
一個拍，兩個拍，然後全都拍了起來。
掌聲在海神閣的穹頂下面迴蕩著，震得窗戶上的帘子都在晃。
貝貝擦了一把臉上的淚，忽然轉過頭來看著眾人。
「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他的聲音還在抖，可語氣裡面多了一股子藏不住的興奮。
「玄祖現在是神王了！「
「他待的那個地方是菩提老祖的洞府！「
「菩提老祖是什麼人？整個洪荒都不敢招惹的大能！「
「玄祖在他的地盤上成了神王，那菩提老祖肯定會注意到他！「
貝貝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大。
「你們想想，菩提老祖要是真的收了玄祖當弟子呢？「
「那玄祖就有了洪荒世界最頂級的師承！「
「有菩提老祖指路，玄祖將來說不定能……「
他頓了一下，像是連他自己都被接下來要說的話給嚇了一跳。
可他還是說了。
「說不定能修到……聖人。「
聖人。
這兩個字從貝貝嘴裡說出來以後，海神閣裡面又安靜了一瞬。
然後嗡的一聲，所有人都開始議論了。
「聖人？玄祖有可能成聖人？「
「菩提老祖的弟子最弱都是太乙金仙啊，玄祖要是真能拜入門下……「
「太乙金仙、大羅金仙、准聖、聖人，這條路雖然長，可玄祖剛才吃了一顆桃子就從廢人變成了神王！「
「以這個速度的話……「
「說不定真有可能！「
海神閣裡面的氣氛變得亢奮了起來。
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期待和希望。
他們覺得穆恩的路已經鋪好了。
一步一步往上走。
有菩提老祖這樣的師父帶著，這條路還有什麼走不通的？
他們不知道的是。
在洪荒世界的標準裡面。
神王連練氣期都不到。
穆恩剛才那一番天翻地覆的突破，在道童眼裡等於打了個噴嚏。
而菩提老祖收弟子看的從來不是修為高低。
一個神王在他面前，跟一個凡人在他面前，沒有區別。
可海神閣裡面的人不知道這些。
他們還沉浸在「玄祖要成聖人了「的美好幻想裡面。
笑著，哭著，拍著巴掌。
滿心滿眼都是希望。
……
另一邊，萬年前的時空中。
天斗帝國以南八百里，落日森林深處。
毒霧瀰漫的山谷裡面，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獨自坐在一塊青石上面。
身邊的草地上全是枯死的灌木，灰敗敗的一片。
空氣中飄散著一股子刺鼻的酸腐味兒。
獨孤博。
毒斗羅。
九十一級的封號斗羅。
這輩子什麼毒都吃過，什麼毒都中過，可從來沒有被毒死過。
此刻他正仰著頭看著天幕。
嘴角叼著一根不知道什麼草，嚼了兩下，吐掉了。
「神王。「
獨孤博嘟囔了一句。
他的聲音又啞又沉，像是生鏽的鐵鏈子在地上拖著。
「一顆桃子，就成了神王。「
他把叼在嘴裡的草根吐到了地上。
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幕上穆恩被金色龍影籠罩的畫面。
作為一個九十一級的封號斗羅，獨孤博這輩子見過的強者不算少了。
可他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一個人靠吃一顆桃子就成了神的。
「那個老道長的桃子……「
獨孤博又嚼了一根草。
「人家弟子拿來當零嘴吃的東西，一顆就能把人堆到神王。「
「那要是吃兩顆呢？三顆呢？一簍子呢？「
他嘿嘿笑了兩聲。
笑聲乾巴巴的，在毒霧瀰漫的山谷裡面迴蕩了幾下。
「好東西啊。「
獨孤博的目光從天幕上穆恩的畫面移到了旁邊那些其他探索者的分屏上。
薩拉斯在坊市里搬石頭修煉。
張樂萱在太玄道場的山裡練功。
笑紅塵靠著一串念珠在密林里苟著。
邪眼暴君在妖族的靈獸圈裡鏟屎。
每個人都在洪荒世界裡面拼了命地掙扎。
可他們掙扎出來的成果，在那個世界裡面根本算不了什麼。
張樂萱練到了練氣三層，在洪荒等於一個新手入門。
薩拉斯好不容易凝聚了一絲靈力，還不如坊市里一個掃地的。
邪眼暴君堂堂十萬年的霸主，淪落到在妖族當鏟屎官。
而穆恩，所有人裡面看起來最風光的那一個，吃了一顆桃子成了神王。
可那又怎麼樣呢？
獨孤博嚼著草根，眯著眼睛想了一會兒。
他記得之前天幕上那個穿紫袍的太玄道場弟子說過的話。
神王的能量總量約等於練氣一層的三分之一。
穆恩現在成了神王。
那他在洪荒世界的修煉體系裡面，大概也就是練氣一層的三分之一。
連入門都算不上。
獨孤博把嘴裡的草根嚼碎了，吐在了地上。
「什麼神王，什麼龍神。「
「擱在那個世界裡面，跟咱們這邊的魂士魂師也差不了多少。「
「剛學會走路的娃娃，離長大還早著呢。「
他說完以後閉上了眼睛。
靠著青石，兩條腿伸得直直的。
像是在曬太陽。
可他閉上的眼皮底下，眼珠子還在微微轉動。
他在想一件事。
那些桃子。
如果他能吃上一顆的話……
他的碧磷蛇皇武魂會變成什麼？
獨孤博嘴角彎了一下。
「做夢也得有個邊啊老獨。「
他嘟囔了一句，翻了個身，繼續閉眼假裝曬太陽。
……
萬年後的神界。
議事大殿裡面。
氣氛冷得能凍死人。
眾神全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天幕上穆恩背後那條金色巨龍漸漸消散的畫面。
誰都沒有說話。
連之前最嘴硬的邪神這一次也閉上了嘴。
他的臉色很難看。
青一陣白一陣的。
因為他看到了一件讓他的自尊碎了又碎的事情。
一顆桃子。
人家弟子當零嘴吃的桃子。
一個廢了幾十年的老頭咬了一口以後就成了神王。
成神王的速度比他吃一口飯的速度還快。
而他呢？
他修煉了多少年才到現在這個層次？
多少年的苦修，多少次的閉關，多少回在生死邊緣的掙扎？
才換來了今天坐在這間大殿裡面的資格。
可人家一顆桃子就搞定了。
這顆桃子還是那個洞府里弟子拿來當零食吃的。
拿來當零食吃的東西。
造出了一個神王。
邪神的手搭在扶手上面，指關節捏得咔咔響。
天使之神坐在對面，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
她的嘴唇緊緊抿著，一句話都不說。
之前她還分析過「不同體系不能直接換算「，「那個世界可能在吹牛「之類的話。
可現在事實一次又一次地擺在了面前。
吹牛的人是他們自己。
一直在自我安慰的人也是他們自己。
殿中安靜了很久。
終於有一個一級神靈開口了。
「那顆桃子……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的聲音有些發虛。
「為什麼一顆桃子就能讓人突破到神王？「
「那那些弟子天天吃……他們到底有多強了？「
沒有人回答。
因為誰也不敢去想那個答案。
主位上。
唐三坐在那裡。
一動不動的。
他的面容看起來跟平時差不多，沉穩，神色如常。
可只有坐在他身旁的小舞看到了他的手在發抖，隨後伸出手去輕輕地搭在了他的手背上面。
見狀，唐三的手也是停了一瞬，然後輕輕地把小舞的手握住了。
坐在神王的寶座上，唐三看著天幕上那個吃了一顆桃子就站在了跟他同一個高度上的老人。
他萬年來第一次覺得自己腳底下的寶座坐得不太穩了。
他花了萬年坐上來的位置。
別人吃了一顆零食就到了，特麼的，天理何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