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羽走到高台下方,按武魂殿禮儀行了一禮。
「見過老師。」
比比東看著他:「你離開武魂城六年,在外面倒還記得禮數。」
「有些事忘不了。」
「偷酒呢?」
「這個也沒忘。」
比比東握著權杖的手指緊了緊。她大概想過元羽會解釋,也想過他會頂嘴,唯獨沒想到這孩子回來第一句話還能順著舊帳往下接。
「抬頭。」
元羽依言抬起臉。
比比東的精神力從他身上掃過,經脈震傷、右手虎口新長出的皮肉和體內尚未平息的七種元素,全都逃不過她的感知。
「七十七級,敢擋在兩名封號斗羅面前。你覺得自己很有本事?」
「當時有人擋住菊爺爺和鬼爺爺,我只負責護住小三。」
「若青鸞他們來遲一步呢?」
「法輪還能再撐一息。」
「一息以後?」
「再想辦法。」
比比東臉色更冷:「你每次闖禍,都把下一步留到闖完以後再想。」
元羽沒有反駁。
他從袖中取出峽谷里留下的金色花瓣,放在面前的地磚上。
「老師,截殺唐三的命令是誰下的?」
大殿安靜下來。
比比東沒有看那片花瓣。
「我。」
回答只有一個字,沒有推給薩拉斯,也沒有推給月關和鬼魅。
元羽早有猜測,親耳聽見以後,臉上的輕鬆仍淡了些。
「為什麼?」
「雙生武魂,昊天錘,四十一級便擁有外附魂骨。再給他十年,他會成為武魂殿必須付出更大代價才能處理的敵人。」
「他現在還沒有向武魂殿出手。」
「唐昊重傷上代教皇,昊天宗與武魂殿的帳也沒有結束。」
「那是上一代的帳。」
「仇恨從來不會因為換了一代人便自行消失。」
比比東的聲音沒有提高。她坐在教皇之位多年,見過太多宗門因一個年輕天才改變強弱,也見過留下敵人以後付出的代價。
元羽抬頭看著她:「所以您先派人殺了他,讓這筆仇再加一條?」
比比東眼底多了一分怒意:「你在教我做事?」
「我在問您,這樣做完以後,準備怎麼收場。」
兩人的視線隔著台階撞在一起。
月關與鬼魅守在殿外,沒有任何人進來打斷。
過了片刻,比比東道:「你想替唐三討什麼?」
「先停手。」元羽道,「總決賽期間撤銷所有針對唐三和史萊克的暗殺命令,比賽結束後也讓他們安全離開武魂城。」
「然後呢?」
「把當年的知情者找來。唐昊若肯出現,讓他自己說;武魂殿儲存的記錄也拿出來。阿銀是誰,為什麼會被追捕,前任教皇又是怎麼死的,一件件談清楚。」
「你知道阿銀?」
「只偶然聽過這個名字,連來源都說不清。」元羽沒有拿零碎的前世記憶冒充證據,「我知道得不全,所以才要查檔案,也要當事人來談。」
比比東從座位上站起。
高跟鞋落在石階上的聲音很輕,她每走下一階,大殿內的壓力便重一分。來到元羽面前時,她停下腳步。
「唐昊殺過武魂殿的人,也重傷了上一任教皇。你憑什麼覺得他願意坐下來?」
「他不來,唐三也會查。」元羽道,「繼續派人殺唐三,只會把他推得更遠。讓他知道武魂殿肯把帳攤開,至少還有說話的機會。」
「唐三若不肯呢?」
「那是他的選擇。您先把該做的做了。」
比比東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抬手,一指點在他眉心。
元羽沒躲。
一股精純魂力進入經脈,將峽谷戰留下的淤塞逐一衝開。過程算不上溫和,疼得元羽眉頭直跳,卻沒有傷到根本。
「坐下。」
元羽盤膝坐在地上。
比比東替他處理完最後一處經脈震傷,才收回手。她轉身走回高台,取出教皇令紙,親筆寫下命令。
撤銷針對唐三的截殺。
總決賽結束、天斗隊伍離開武魂城以前,任何武魂殿所屬不得私自攻擊史萊克成員。若唐昊現身,先報教皇殿,不得擅自開戰。
權杖底端落下,紫金色教皇印記留在紙面。
比比東把手令送到元羽面前。
「我可以給你一次談的機會。唐昊若進城後率先動手,這道命令也保不住他。」
「我會提前告訴他規矩。」
「你先找得到他再說。」
元羽沒有馬上收起手令。他逐字看過內容,又用魂力觸碰落款處的印記。紫金光芒沿紙面亮起,顯出只有教皇本人才能留下的蛛皇暗紋。
「還怕我給你一張假的?」比比東問。
「我要拿給小三看,總得讓他挑不出毛病。」
比比東冷冷看了他一眼:「你的謹慎若能分一半給自己,也不會在峽谷傷成這樣。」
元羽收好手令,又問道:「峽谷的落石呢?原來的命令也包括皇家車隊?」
比比東目光一沉:「我的命令寫得很清楚,避開天斗太子車駕,也不得波及你。」
她抬起權杖。
「月關,鬼魅。」
殿門開啟,兩人同時進入大殿。
「把任務傳遞、人員調動和執行記錄全部送來。擅自擴大行動的人,一個也不要漏。」
月關低頭領命。
鬼魅卻沒有立即退下:「參與行動的低階魂師只按調令行事,如何處置?」
「只查下令、改令和故意攻擊車隊的人。」比比東道,「按令圍堵學院的普通魂師記錄在案,不追死罪。傷過皇家騎士的人,由外務殿出錢賠償。」
元羽抬眼看向她。
比比東沒有迴避:「責任查到哪一層,便停在哪一層。我不會拿一群聽命行事的人替主管外務的主教償命。」
比比東重新看向元羽:「這筆帳查清以後,我會給受傷的皇家騎士交代。你滿意了?」
「還差一件事。」
「說。」
元羽摸了摸鼻子:「您剛才問我還知不知道回來。我準備打完比賽以後搬回舊院住一段時間。」
比比東眼中的冷意停了一瞬。
「只住一段時間?」
「我以後還要歷練,總不能一直待在院子裡。」
「可以。再走時先說。」
「好。」
「酒照舊限量。」
元羽臉上的笑立刻少了。
比比東將一塊黑金色令牌丟給他:「供奉殿、教皇殿與武魂學院的訓練場都可以進。舊院這些年沒人動,你自己回去收拾。」
元羽接住令牌,走到殿門前時,比比東又叫住他。
「把手令親自交給唐三。」
「我正有此意。」
「也把我的話帶到。停手是為了讓舊帳有機會說清,不代表武魂殿認下所有罪名。」
元羽回頭:「他也不會認下所有罪名。這樣才需要談。」
比比東沒有再說話。
殿門緩緩合攏。元羽握著仍帶魂力波動的停手令,沿長階走向史萊克住處。
唐三還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