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四面窗戶全部開啟,門也沒有關閉。
唐昊坐在靠門的位置,昊天錘橫放在腳邊。唐三與小舞坐在他右側,元羽居中,比比東則坐在長桌另一端。
寧風致作為見證人留下。塵心、青鸞、靈鳶、月關和鬼魅都守在殿外,沒有參與談話。
桌上放著三份舊檔案。
第一份來自武魂殿上一代教皇出行記錄,第二份是當年參與追捕的人員名單,第三份只寫著唐昊的通緝與昊天宗後續處置。
唐昊沒有碰那些紙。
「先說阿銀。」唐三開口。
父子相認以後,唐昊始終沒有完整講過母親的經歷。唐三隻知道母親與藍銀草有關,也從元羽口中聽到了阿銀這個名字。
唐昊看著兒子,沉默許久才開口。
「你母親是十萬年藍銀皇化形。」
唐三握緊椅子扶手。
唐昊從自己與阿銀相識講起,沒有細說那些同行歲月,只講了武魂殿如何發現身份、千尋疾如何帶人追捕,以及阿銀在絕境中作出的選擇。
「她把魂環給了我,把魂骨留給了你。」
「我借她獻祭後的力量重傷千尋疾,帶著剛出生的你離開。武魂殿死了人,昊天宗也因我封山退讓。」
唐三看著父親:「這些年,您為什麼不告訴我?」
唐昊的手落在昊天錘柄上,聲音低了些:「你小時候沒有力量,知道只會送命。後來你有了力量,我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我在聖魂村看著你長大,教你打鐵,卻連你母親的名字都不敢提。那幾年我沒做好一個父親,也沒臉帶你去見她。」
唐三沒有立刻說原諒。他只是記下阿銀所在的方向,等離開武魂城後親自去看。
唐三眼眶發紅,聲音仍然穩著:「母親死了嗎?」
「藍銀皇留下了一顆種子。」唐昊道,「她還有恢復的機會,只是很慢。」
唐三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問:「她在哪裡?」
「離開武魂城以後,我帶你去見她。」
長桌另一側,比比東推來第一份檔案。
「千尋疾的出行記錄與他說的基本一致。追捕命令由千尋疾下達,目標是十萬年藍銀皇。武魂殿共有十四名魂師死在那次衝突中,千尋疾重傷返回教皇殿。」
寧風致翻開傷亡名冊,逐頁核對日期。十四人並非全部死在唐昊錘下,其中三人死於山壁坍塌,兩人在追擊途中傷重不治,檔案卻統一記成了「遭昊天錘擊殺」。
唐昊接過名單,看見幾個熟悉名字,手指停在其中九人上。
「這九個人圍殺阿銀時死在我手裡,我認。剩下五個,我沒有碰過。」
比比東道:「當年的屍檢記錄還在,五人的死因重新查。查不清便保留爭議,不再直接算到你名下。」
唐三把九個名字另抄一份。他沒有替父親推掉已經承認的傷亡,也沒有接受檔案中缺乏證據的部分。
元羽將兩張名單放到寧風致面前:「覆核結果給昊天宗和武魂殿各一份。死者家屬若願意見證,也可以看去掉秘密任務內容後的記錄。」
寧風致點頭,把這一條寫進待議事項。
唐昊抬眼:「你說他死在你手裡。」
「他回來時還活著。」
比比東的聲音沒有波動,握著權杖的手指卻收緊了一些。
「我殺了他,再把死因推到重傷上。你背了十餘年殺死上代教皇的名聲,武魂殿也藉此繼續追捕你。」
比比東將第三份檔案翻到最後一頁。原本寫著「唐昊重傷教皇,致其身亡」的結案文字上,已經蓋了一枚待覆核的紅印。
「停戰約簽下後,這一條會改。武魂殿可以記錄你重傷千尋疾,也可以追查當年死者,不能繼續把最後的死因記在你名下。」
寧風致接過檔案看了一遍:「修改前後的副本各留一份,七寶琉璃宗可以保管封印件。」
唐昊這才伸手拿起那頁紙。
唐昊盯著她:「為什麼?」
「那是我和他的事。」
「他是你的老師。」
「所以呢?」
比比東抬起眼,紫色瞳孔里沒有退讓。殿內安靜數息,唐昊沒有繼續追問。
元羽此前也不知道這件事。他想起千仞雪系在酒葫蘆旁的金色羽毛,右手慢慢收回桌下。
這份真相遲早要告訴她,卻不能由別人替她決定該怎麼承受。
唐三看向第三份檔案:「武魂殿追殺父親,是因為十四名死者,也因為上代教皇的死?」
「還有昊天宗的威脅。」比比東道,「理由不止一個。」
「可上代教皇不是父親殺的。」
「他重傷千尋疾,也殺過追捕隊伍中的魂師。我的最後一擊不會抹掉前面的傷亡。」
唐昊冷聲道:「千尋疾追殺阿銀,難道要我站著讓他殺?」
「這些帳先別混在一起。」元羽把三份檔案拉開,「追捕阿銀的命令來自千尋疾。唐昊叔反擊時殺了哪些人,還要核對當年的名單。至於老師殺死千尋疾,又把死因推給唐昊叔,這一件也得單獨記。」
「一團算,最後只會變成武魂殿和昊天宗繼續互殺。」
小舞一直沒有開口,此時卻將相思斷腸紅放到桌面上。
「還有我媽媽。」
她看著比比東:「她沒有參與阿銀的事,也沒有殺武魂殿的人。你在星斗大森林找到她,只因為她是十萬年魂獸。」
比比東沒有避開她的目光。
「對。」
「她的魂環還在你身上。」
「魂骨也在。」
小舞眼圈一下紅了,柔骨兔魂力從身體裡湧出。唐三握住她的手,沒有替她說任何話。
「我會找你報仇。」小舞道。
「等你有能力站到我面前,隨時可以來。」比比東道,「我不會為獵取魂環向你道歉。」
「我也不會原諒。」
「可以。」
兩人之間的殺意再次落到元羽體內。月紋冷得刺骨,其他七紋也跟著晃動。
元羽沒有用光明力量衝散它們。
神考要他承受這一夜,他便讓兩股殺意留在法輪兩側,既不混在一起,也不讓它們碰到桌邊其他人。
「私人血債留給你們。」元羽道,「今天先定一件事。老師不再派武魂殿的人追殺小舞,小舞也不把這筆仇算到胡列娜、月關和普通武魂殿魂師頭上。」
小舞先回答:「誰殺我媽媽,我找誰。」
比比東看著元羽:「你拿什麼讓我放棄一枚十萬年魂環?」
「五年。」
元羽把一張空白教皇令紙放到桌面中央。
「五年內停戰,查完阿銀舊案,也讓小舞修煉到能保護自己。五年後,這筆私人血債由你們自己決定怎麼處理。誰都不准拿身邊的人填進去。」
唐昊看向比比東。
比比東也看著他,權杖在地面輕點一下。
「寫條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