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外的風很冷。
唐三沒有否認。他抬手摘下遮住半張臉的兜帽,藍發被風吹向腦後。相貌已經和魂師大賽時完全不同,眼神卻沒有變。
胡列娜握著短刃,剛走過地獄路的殺氣還沒完全收住,鋒刃邊緣凝著一層白光。
「你一直知道我是誰?」她問。
「進入地獄路前才確認。」唐三道,「你見過我的昊天錘。」
「我是問他。」
胡列娜看向元羽。
元羽正蹲在地上撿酒葫蘆碎片。那隻陪了他多年的葫蘆為了水相玄瓶裂成七八塊,他挑出底部帶缺口的一片,收進魂導器。
「進城第一天就知道。」他說。
「你瞞了我近兩年?」
「唐三換了名字,又沒換仇家。我答應過五年內不幫任何一邊追殺,當然不能替他報名。」
胡列娜手裡的短刃轉向唐三:「小舞是十萬年魂獸,你也是武魂殿要查的人。」
唐三掌心扣住一枚暗器:「停戰約還有三年。」
「我記得。」
兩人之間的氣息繃緊,卻誰都沒有先動手。
元羽走到中間,伸手按住胡列娜的刀背:「他在蝙蝠王嘴下拉過你一次,你在十首烈陽蛇面前替他爭了兩息。出了地獄路再翻臉,前面那段合作就太不值錢了。」
胡列娜盯著唐三:「我不欠他。」
唐三收起暗器:「我也沒讓你欠。」
「下次見面,若停戰約還在,我不會動手。約定失效以後,各憑本事。」
「可以。」
短刃歸鞘。胡列娜轉身時腳步晃了一下,地獄路積下的傷勢壓到極限。元羽伸手扶住她的肩,她下意識想甩開,試了兩次都沒力氣。
「鬆手。」
「前面來人了。」
遠處樹林同時出現兩股氣息。
左側是唐昊,右側則是月關與鬼魅。雙方隔著數十丈停下,封號斗羅威壓在林間碰撞,樹葉還未落地便被壓成碎片。
唐昊先看見唐三身上的傷,昊天錘已經出現在手中。
月關也看見元羽扶著胡列娜,臉色立刻沉下來:「誰傷的?」
胡列娜站穩身體:「地獄路。唐三沒有對我動手。」
鬼魅看向唐三,聲音發冷:「他怎麼會跟你們一起出來?」
「同一批百勝,同走一條路。」元羽道,「裡面的東西不認陣營,先活下來再說。」
月關沒有收回魂力:「教皇冕下只讓我們接聖女和你。」
「那就接。五年約還在,別替老師多辦一件她沒吩咐的事。」
唐昊握錘的手略微鬆開。他走到唐三身邊,確認兒子只是魂力透支,便將一件斗篷披在他肩上。
「走。」
唐三離開前看向胡列娜:「地獄路上的事,到此為止。」
胡列娜道:「我會親自向老師說。」
兩邊沿不同方向離開,沒有再起衝突。
回到武魂城後,胡列娜在教皇殿內匯報了整整兩個時辰。從第一場殺戮賽說到地獄路出口,也把唐三的身份與合作經過講得清楚。
比比東坐在高位,聽完後只問了一句:「你若提前知道,會不會殺他?」
胡列娜想了片刻:「進地獄路以前,我會找機會。地獄路上不會。」
「為什麼?」
「他死了,我和元羽未必能完整出來。答應同行以後在背後下手,我做不到。」
比比東看著自己的弟子,神色沒有變化:「你做得對。停戰令由我親自下發,在期限內便要執行。去休息,三個月後開始控制殺神領域。」
胡列娜行禮退出,走到門邊又停下。
「老師,唐三沒有我過去以為的那麼可恨。」
「一個人是否可恨,與你們兩邊的舊帳沒有直接關係。」比比東翻開桌上的公文,「分開看,才不容易被人牽著走。」
胡列娜若有所思地離開。
元羽沒有急著回供奉殿。他將從地獄路剝離的黑暗本源送入神殿,親眼看著月紋與地下銀紋重新接合。比比東站在旁邊檢查許久,確認其中沒有羅剎神力殘留,才允許他把水相玄瓶一併帶走。
「殺戮之王體內的氣息有問題。」元羽道,「我在他身上感受到的羅剎污染,比血池裡那一塊更深。」
「那座城牽涉到另一位神。」比比東沒有透露自己曾經闖過地獄路,只給了他一句提醒,「你已經取走該取的東西,近期別再回去。」
「我那隻葫蘆也留在裡面了。」
「為一隻葫蘆回殺戮之都,你可以試試。」
元羽聽懂了她語氣里的威脅,很識趣地回去睡覺。
另一邊,唐昊帶唐三來到天斗城月軒。唐三身上的殺氣太重,走進大廳便驚得幾名樂師彈錯音。唐月華從樓上下來,望著已經長大的侄子,眼圈微微發紅。
「這裡不教你殺人。」她道,「先學會讓刀回鞘。」
唐三留在月軒,換下斗篷與勁裝。那雙握慣暗器和昊天錘的手,開始學習撥動琴弦。
元羽則在供奉殿舊院睡了兩天兩夜。
第三天傍晚,他睜開眼,床邊坐著一個人。千仞雪沒有使用雪清河的偽裝,金髮垂在白金長裙上,手裡拿著那隻一直沒有送出去的白玉酒壺。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元羽撐著床坐起。
「昨天。」
「專門等我醒?」
「爺爺傳信說你從殺戮之都出來,斷了兩根肋骨,右肩有毒傷,經脈里還積著殺氣。我回來看看你有沒有把自己折騰死。」
元羽低頭看了一眼已經包好的肩膀:「菊長老包紮得很醜。」
「我包的。」
「仔細看也挺順眼。」
千仞雪把酒壺放在桌上,抬手拆開他肩頭繃帶。傷口已經結痂,邊緣仍有淡紫色毒線。她的天使魂力落在傷處,溫暖金光一點點拔出餘毒。
元羽靠在床頭,沒有再說笑。
幾年不見,千仞雪身上的氣息更加沉穩。天斗太子的溫和、供奉殿少主的貴氣都被她藏得很好,回到這間舊院,她眉間才露出一點疲憊。
「天斗那邊不順利?」他問。
「雪夜開始把更多政務交給我,雪星親王卻一直防著我。獨孤博也常在宮中,我不能走得太久。」
「那你還回來。」
千仞雪指尖停在他肩側,抬眼道:「有人說過,離開前會親口告訴我。結果他跑去殺戮之都兩年,連封信都沒有。」
「裡面寄信不方便。」
「我知道。」
她將最後一道毒線拔出,手卻沒有立刻收回。兩人離得很近,元羽能夠看清她睫毛落下的影子。過去千仞雪也替他整理衣服、擦過傷口,那時她只把他當成需要照顧的弟弟。如今元羽已經比她肩膀高出許多,屋裡這段安靜便多了一點誰都沒有說破的東西。
千仞雪先移開目光,拿起白玉酒壺塞進他懷裡。
「答應你的酒。」
元羽開啟聞了一下:「這酒夠我再闖一次地獄路。」
「你敢去,我先打斷你的腿。」
「姐,你最近脾氣見長。」
千仞雪走到門口,背對著他停下。
「以後少這麼叫。」
元羽愣了一下:「那叫什麼?」
她沒有回答,推門走進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