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村中忽然響起一陣急促鐘聲。
林淵睜開眼,身旁的千仞雪幾乎同時坐起。
「出事了?」
「出去看看。」
兩人推門而出,村口已經圍了不少人。幾名青壯抬著一副木板匆匆跑來,木板上躺著一個男人,胸口被撕開三道血口,右臂幾乎完全折斷,鮮血一路滴落。
「讓開!周藥師來了!」
人群迅速分開。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人揹著藥箱快步趕來。他沒有廢話,蹲下之後直接剪開傷口附近的衣服,按脈、止血,動作異常熟練。
千仞雪看了一眼。
「昨晚失蹤的人?」
旁邊村民搖頭。
「不是,他是今早出去找人的,剛進林子就遭了襲擊。命大,自己爬回來了。」
林淵沒有說話。
因為就在老人開啟藥箱的一瞬間,帝弓輕輕震了一下。
嗡。
很輕,卻絕不會錯。
林淵眼神驟然變了。
豐饒。
老人從藥箱最底部取出一個木盒。盒蓋開啟,裡面躺著一截只有手指長的淡金色枝芽,表面沒有樹葉,卻隱隱流淌著極淡的金綠色光輝。
千仞雪也察覺到林淵神色不對。
「怎麼了?」
林淵沒有回答,右手已經按在帝弓上。
可下一刻,他停住了。
老藥師伸出兩根手指,只從枝芽上引下一縷極細的金綠色光芒。光芒落進傷口,原本還在不斷流血的胸膛迅速止血,翻卷的血肉開始閉合。
但只癒合到足夠保住性命的程度。
老人立刻收手,然後拿出真正的草藥,研碎、敷傷、包紮、接骨,整套動作沒有任何猶豫。
林淵眯起眼睛。
老人主動斷掉了豐饒力量。
「抬回去,這三天別下床。骨頭能接上,命也保住了。」
幾名村民頓時鬆了口氣。
「謝謝周藥師!」
老人擺擺手。
「謝什麼,趕緊抬走。」
傷者被送走,人群逐漸散去。
周藥師剛準備收起藥箱,一道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那截樹枝,哪來的?」
老人動作停住,回頭看去。
林淵站在那裡,千仞雪就在他身旁。
周藥師看了兩人幾眼。
「二位認識?」
林淵沒有否認。
「認識它的力量。」
老人沉默片刻,將木盒重新蓋上。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來吧。」
……
村子西側,一間不大的藥廬。
牆上掛滿曬乾的草藥,屋裡瀰漫著淡淡藥香。周藥師給兩人各倒了一碗茶,林淵卻沒有碰。
「現在能說了嗎?」
老人坐下,看了一眼藥箱。
「這東西,是我師父留下來的。」
千仞雪問道:
「你師父也是藥師?」
「行醫的藥師,不是你們想的那種大人物。」
老人笑了一下。
林淵盯著他。
「他從哪裡得到的?」
「不知道。」
周藥師搖頭。
「我年輕時問過。師父只說,他曾在很遠的地方遇到過一個人,那人救了他的命,臨走前留下了這截枝芽。」
林淵眼神微凝。
「那個人長什麼樣?」
「師父沒說,只說……」
老人想了想。
「那個人認為世間所有病痛都該被治好,所有生命都應該獲得活下去的機會。」
千仞雪下意識看向林淵。
豐饒。
沒有錯了。
周藥師繼續道:
「師父用這東西救過很多人,後來傳給了我。我也用它救人,僅此而已。」
林淵問:
「從沒出過問題?」
「出過。」
老人回答得很快,反而讓林淵有些意外。
周藥師嘆了口氣。
「我剛學會使用它的時候,救過一個快死的人。當時年輕,只想著既然這力量能救命,那就多用一點,結果……」
老人沉默了幾息。
「那個人的傷口確實好了,可肉也沒有停下來,骨頭長了一層又一層,最後整條胳膊都變了形。」
千仞雪眼神微變。
周藥師低聲道:
「師父親手砍了他的手,然後打了我一頓。」
林淵:「……」
千仞雪也愣了一下。
「從那以後,師父只讓我記一句話。」
周藥師抬頭。
「救傷,不續命。治病,不改命。」
房間安靜下來。
林淵看著老人,按在帝弓上的手慢慢鬆開。
千仞雪看見了,嘴角微微揚起。
「所以你沒有準備殺他?」
林淵瞥了她一眼。
「我為什麼要殺他?」
「豐饒。」
「豐饒又不等於見一個殺一個。」
林淵看向藥箱。
「失控的是孽物,不是治療本身。」
周藥師聽不懂「孽物」是什麼意思,但他聽懂了一件事。
眼前這個少年,對這股力量知道得遠比自己多。
「你到底是什麼人?」
「路過的魂師。」
老人明顯不信。
林淵也懶得解釋,直接問道:
「最近你用這截枝芽救過多少人?」
周藥師想了想。
「這半個月不少。山里魂獸躁動,受傷的人變多了,尤其最近幾天,外村也有人送過來。」
林淵眼神頓時一動。
「外村?」
「嗯。兩個獵戶,三個傭兵,還有一個魂師。」
千仞雪立刻明白了。
「所以它的氣息最近一直在擴散。」
林淵點頭。
終於對上了。
步離人一路南下,不是隨機亂走,也不是單純為了捕獵。
它們在追逐豐饒氣息。
而這個村子,就是氣息最集中的地方。
周藥師皺眉。
「你們在說什麼?」
林淵看向他。
「最近失蹤的人,不是魂獸抓走的。」
老人臉色一變。
「那是什麼?」
千仞雪道:
「昨晚我們殺了九隻。長得像狼,會說話。」
周藥師動作瞬間僵住。
「會說話的狼?」
「不是狼。」
林淵起身,走到窗邊,看向村外群山。
「步離人。它們在找你手裡的東西。」
周藥師下意識按住藥箱。
「這截枝芽?」
「準確來說,是豐饒。」
林淵目光微冷。
千仞雪來到他身邊。
「那些步離人也使用豐饒力量?」
「他們本身就是豐饒體系中的長生種。」
林淵看向村外。
「這種氣息對他們來說,比血還明顯。」
周藥師臉色逐漸難看。
「所以……村里最近這些人失蹤,都是因為我?」
「不是。」
林淵直接打斷他。
老人一怔。
「你拿它救人,沒有錯。有問題的是外面那群狼。」
千仞雪看了林淵一眼,隨後也道:
「如果一把刀能救人,有人想搶刀殺人,總不能怪救人的那個。」
周藥師沉默了。
半晌,他低頭看了一眼藥箱。
「那我把它毀了。」
「不行。」
林淵立刻否決。
「為什麼?」
「因為毀掉以後,它們一樣不會走。它們已經確定這裡存在豐饒力量。」
林淵轉身。
「而且,我現在反而希望這東西繼續留在這裡。」
千仞雪瞬間笑了。
她已經猜到了。
「拿它當餌?」
「嗯。」
林淵抬眼。
「追了四天,終於找到它們為什麼往這裡聚。既然獵物喜歡這個味道,那就讓味道再明顯一點。」
周藥師看著兩人。
「你們想拿村子設伏?」
「不。」
千仞雪接過話。
「村民今晚全部集中到村中心,你照常坐診,其他事情交給我們。」
周藥師皺眉。
「就你們兩個?」
千仞雪笑了。
「昨晚九隻,也是我們兩個。」
老人不說話了。
林淵拿起桌上的木盒,卻沒有開啟。
「今晚,把它放在藥廬。」
周藥師盯著他。
「你確定?」
林淵把木盒重新推回老人面前。
「確定。它們不是喜歡追豐饒嗎?」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
「那今晚,就讓它們吃個夠。」
窗外,風吹過村口,樹葉輕輕搖動。
沒人注意到。
遠處山林深處,一雙、兩雙、十幾雙猩紅色眼睛,正緩緩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