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史萊克學院。
那是一棟綠色環繞的建築,那綠色環繞的圍牆很高,從外面看不到裡面的情況。
繞到正面巨大的牌樓上,也只有兩個大字「內院」。
幾個身穿墨綠色校服的學員,遠遠看見一個人跪在那裡。
「那是誰?」
「不認識,沒穿校服,應該不是內院的吧。」
「跪多久了?」
「不知道,我來的時候就在了。這人腰挺得真直,跪著跟站著似的。」
議論聲斷斷續續飄過來。舞長空一句也沒有聽進去。
他跪在正門外的青石板上,膝蓋早已沒了知覺。
明天就是招生考核,前幾天,他帶著唐舞麟去拍賣會購買千年青筋藤後,唐舞麟藉著靈物提升自己的血脈。
如今已經在酒店裡躺了整整三天,深度冥想,人醒不過來。
古月不走,謝邂不走,許小言也不走。
四個孩子,一個躺在屋裡,三個守在門口。
他這個當老師的,一個都勸不動。
他不能讓他們一起錯過史萊克學院的考核,所以他只好求上自己的老師了。
可他憑什麼來求這個情?
一個當年為了女人,離開史萊克的人?
舞長空又情不自禁的想到了自己的冰兒。
他想起她站在樹林邊等他的樣子,安安靜靜的。笑的時候,眼睛就像抑制不住星光的銀河一般,迷濛而璀璨。
海神湖畔邊,他在練劍,她就在旁邊看。
那時候他以為這輩子就是她了。後來他才知道她是聖靈教安插在史萊克的眼線。
可他從來沒有懷疑過她,一次都沒有,哪怕與學校決裂,都依舊相信著她。
曾經,她有好幾次欲言又止,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他以為是害羞。
他真蠢,他這輩子最想不明白的就是自己怎麼能蠢到那個地步。
帶她走的那天他沒回頭。
沒有其他原因,只是不敢。
他怕一回頭看見老師的臉,就狠不下心了。
他以為他能護住她,以為離開這裡就能重新開始。
結果她死在了那場雨里,死在她親生父親手裡。
他抱著她,她的身體一點一點變冷。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她最後說的是對不起,他卻只能在失去後,說聲沒關係。
可是撒謊,怎麼可能沒關係。
但是,卻真的沒有關係了……
這些年裡他沒有一天不在想,如果他不那麼自負,如果他當時肯回頭求老師。
老師一定有辦法的,可他就是不肯回頭。
他把自己扔到東海城,不敢回來。沒臉回來。
老師當年站在史萊克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一個字都沒說。
他知道老師在生氣,也在等他。
現在他回來了,不是為自己。
是為了那幾個孩子。
他跪在這裡,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他這輩子總在欠,總在補救,總在來不及的時候才肯低頭。
一個白色短髮,身材高挑的史萊克女老師,正在向著這邊趕來。
此人名為沈熠,是濁世的弟子。
沈熠趕來的時候,遠遠站了片刻。那個人跪在那裡,湖藍色的長髮垂在肩側,腰背挺得像一桿槍。
她跟在他後面喊了那麼多年師兄,從沒見過他這副樣子,她心裡擰了一下,快步上前,敲了敲門框。
「老師。師兄回來了。」
沒有動靜。
「老師,師兄他知道錯了,您見他一面吧。」
「他知道什麼錯。」
濁世的聲音從門裡炸出來。
他坐在屋裡,手裡捏著個茶杯,指節微抖。
他不肯站起來,更不肯往門口看。
椅子對著窗戶,背對著門。
那個小兔崽子,跪在外頭給誰看?跪他?當年走的時候怎麼不跪?
他站在史萊克門口看著他走,那小子腰杆挺得比槍還直,一步都不帶停的。
現在倒好,跪在他門口了。
為的什麼?不是為他,是為他的學生,為了他的學生,他肯跪。
濁世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擱。
這麼多年了,他每年都讓沈熠去打聽那小子的訊息。
每次回來都說「舞師兄在東海城教書,過得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
瘦了還是胖了?
身上舊傷犯沒犯?
他心裡翻江倒海,嘴裡卻只有一句:「跪在外頭是他自己願意跪的,又不是我讓他跪的,他想跪就跪著,關我什麼事。」
沈熠咬了咬嘴唇,又說:「老師,師兄這次不是為了自己,他帶了好幾個學生來考史萊克,其中一個深度冥想三天了還沒醒,另外幾個也不肯丟下他。明天就考了,師兄是想求您想想辦法——」
「改革第一年,規矩就是規矩!」
濁世突然站起來,聲音更大了。
「誰都不能破!我要是開了這個口子,閣主那邊怎麼交代?其他考生怎麼交代?不行就是不行!」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背在身後攥得緊緊的。
他想起自己當著老大的面拍胸脯,這屆招生,不給其他任何人的面子,一定好好完成工作。
但是現在門外跪著的,是他親徒弟。他這輩子就收了兩個徒弟,一個跪在外頭,一個站在外頭。
甚至他們所求情的孩子,也可算作他的徒子徒孫。
深度冥想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可規矩是他定的,臉是他自己要的。
他要是鬆了口,怎麼跟老大交代?
可他要是不鬆口,門外那個倔種能跪到明天早上。
他煩躁,又惱火,可是他又不能不做。
沈熠張了張嘴,正要再說。
門縫裡又飄出來一句,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背過身去自言自語,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不就是遲個到嗎……又不是什麼大事。」
沈熠愣了一下,眼睛就亮了。
她轉身走回舞長空身邊蹲下來:「師兄,聽到了嗎?」
舞長空點了點頭。但他還是沒站起來。
沈熠看著他,忽然就明白了,他是心裡的這道坎還沒有邁過。
他想還當年欠老師的那個交代。
屋裡,濁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
臭小子,有事才回來。
臭沒良心的。
你可真是給我帶了一個大麻煩了,只能豁出老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