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世在內院裡轉了三圈。
他不是不去,只是還沒想好怎麼開口。
他一會兒走到窗邊,一會兒坐回椅子上,最後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擱。
「他媽的。」
站在一旁的沈熠眼皮跳了一下。
濁世站起身,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沈熠,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蹦出一句:「你去門口盯著,別讓那小子跪壞了膝蓋。」
沈熠差點沒繃住。
跪壞了膝蓋,您心疼,倒是出去拉他起來啊。
但她沒敢說,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濁世一個人站在屋裡,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自己那天在海神閣會議室里,當著雲冥的面把胸脯拍得嘭嘭響:「老大你放心,這屆招生,誰的面子都不給!」
雲冥當時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現在他想起來,那表情分明是我就靜靜看著你。
這才幾天,就要自己打自己的臉了。
而且求情的不是別人,是他自己。
可是,那是他的親徒弟跪在門口,求他通融。
他當時對著門罵了半天,說到底罵的是誰?罵的是舞長空那個沒良心的臭小子?還是罵自己這個管不住心的老東西?
嘆了口氣後,他大步走出門去。
從內院到海神閣,要經過海神湖上的長橋。
湖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但是濁世的腦子裡卻熱得很。
走到橋中央的時候他停了片刻。
「我只是去匯報工作。」
他對著湖面自言自語:「招生的事,出了點特殊情況,身為主持當然要向閣主匯報。」
湖面上幾隻水鳥撲稜稜飛起來,像是在笑他。
濁世瞪著那幾隻鳥看了兩秒,繼續往前走。
到了海神閣門口,他又停住了。守門的侍衛認得他,行了個禮:「濁世宿老。」
「閣主在嗎?」
「在。正在書房。」
濁世「嗯」了一聲,腳下卻像生了根。
他又想起當年,那時候他剛收舞長空,那小子天賦是好,就是性子太倔。
他跟老大喝酒的時候還吹過,說我這個徒弟肯定比你未來的徒弟強。老大當時笑了笑,說那可未必。
後來那小子果然出事了。
他站在內院門口看著那小子走遠,回來就跟老大打了一架,當然不是老大跟他打,他還沒活膩呢,而是老大陪他打。
他把赤龍武魂放出來了,老大站在旁邊看著他砸樹。
這一晃,好多年過去了。
濁世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雲冥正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聽見腳步聲夠,他抬起頭,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有事?」
「咳咳。」濁世乾咳兩聲:「老大,是有點事。那個……招生的事。」
雲冥放下檔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就靜靜的看著他,那表情簡直跟那天會議室里一模一樣。
濁世忽然覺得自己這張老臉有點發燙。
「是這樣的,」他硬著頭皮開口,「今年這屆考生里,有幾個孩子,資質不錯,但是出了點狀況。」
「什麼狀況。」
「有個考生,這幾天進入了深度冥想,明天就開考了,人還沒醒。」
雲冥放下茶杯:「深度冥想?」
「對,三天了。」濁世覺得有門,趕緊補了一句:「另外幾個跟他同隊的也不肯先考,說要等一起等。」
「這幾個孩子,重情義,天賦好,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濁世。」雲冥忽然開口。
濁世的聲音戛然而止。
雲冥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前幾天你在會議室里怎麼說的來著?這屆招生,不給其他任何人的面子。」
這一句,終於還是來了。
濁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他張了張嘴,閉上又張開。
「……我又不是其他人。」
雲冥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就像擎天槍一樣,熾亮耀眼,不可直視。
說人話就是無語了。
濁世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索性把心一橫。
「老大,我直說了,這孩子叫唐舞麟,是長空的學生。」
「舞長空?」
「是。」
濁世的聲音忽然低了幾分:「長空那孩子,在外頭漂了這麼多年,這是他頭一次回來求我,他今天一早跪在內院門口,跪了好幾個時辰。」
雲冥默然片刻。
窗外海神湖的波光透過窗欞映在他的側臉上,明滅不定。
他前世的記憶里,確實有過這一段。
唐舞麟因為解開金龍王的封印,進行了深度冥想,以至於錯過了第一輪考核,
後來是濁世出面求情,這才給了這孩子一個機會。
「你打算怎麼安排。」
雲冥平靜的開口。
濁世精神一振:「我想過了,既然他們要推遲一段時間,為了彌補考試的公平,就讓他們做工讀生——」
「不行。」
雲冥的語氣很平淡,但兩個字落下來,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濁世愣了一下,差點以為老大不同意:「為什麼?工讀生正好能彌補他們的過錯。」
雲冥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他突然想起另一個孩子。
原恩夜輝,那也是工讀生出身,原本軌跡中那孩子受的罪,他心裡有數。
工讀生的名頭聽著好聽,實際上就是學院的底層,什麼雜活累活都往身上堆,修煉的時間被擠得七零八落。他不打算再讓有天賦的孩子走這條路。
他不打算讓工讀生這個制度,繼續留下來了,學校不應該有這麼耽誤學生的制度。
不論學生怎麼樣,只要他還是史萊克學院的學生,他雲冥就會盡力的給他一個好環境。
「可以給他們一個機會。」
雲冥眸光微閃:
「並且也不必用工讀生的方式彌補,而是用另外一種方式。」
濁世聽到可以兩個字後,心神終於定了下來,眨了眨眼道:
「另外的方式?」
「告訴他們,遲到可以,但分數不得低於其他考生平均分的百分之一百二。」
濁世張大了嘴:「百分之一百二?老大,這是不是有點高了?」
「你有問題?你不是說他們是好苗子嗎?」
雲冥看了他一眼。
濁世嘴角抽了抽,他想起自己剛才進門的時候是怎麼夸那幾個孩子的,資質不錯,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現在好了,話都是他自己說的,坑也是他自己挖的。
這種從小地方出來的學生,縱使天賦驚人,還經受了長空的教導,但在缺乏頂尖資源的傾斜下,這份天賦估計也很難得到很好的兌現。
與那些大城市的孩子相比,那就是相形見絀了。
但是現在也沒得挑了,他咬了咬牙道:「沒有問題!」
然後他轉身就走了,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不知多少倍。
雲冥看著濁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搖了搖頭。
濁世這老小子,這輩子最硬的是嘴,最軟的也是那顆心。
不久後,內院就傳來了濁世那中氣十足的大嗓門,隔著好幾百米都能聽見:「沈熠,沈熠!快去告訴那個臭小子,閣主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