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熠從海神閣出來的時候,腳步輕快得差點蹦起來。
湖風吹著她白色的短髮,衣角翻飛,
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就幾個字。
師兄不用再跪了。
拐過內院那道石牌坊,她遠遠看見那個身影。
還在那裡跪著。
腰背挺得筆直,湖藍色的長髮垂在肩側,一動不動。
幾個路過的內院弟子遠遠繞著他走,偶爾有人回頭看一眼,他也渾然不覺。
沈熠的腳步慢下來。
她在十幾步外站了片刻,心裡有些發酸。她跟在他後面喊了那麼多年師兄,見過他拿考核第一的樣子,見過他被老師罵了還面無表情地嗯一聲的樣子,唯獨沒見過他跪著的樣子。
這個人以前多驕傲,走路都帶風。
現在跪在這裡,膝蓋壓著青石板,壓了大半天,就為了給那幾個孩子求一條路。
她快步上前,在他面前蹲下來。
「師兄。」
舞長空沒有抬頭。
「閣主批了,延遲考試可以,但分數不能低於其他考生平均分的百分之一百二。」
她把雲冥的原話一字不差地複述完,等著他的反應。
等了幾息,沒等到。
「師兄?」
「……嗯。」
就一個字,聲音很輕。
沈熠看著他,想罵人。
跪了大半天,膝蓋都快跪碎了,就為了等這個結果,結果來了後,你就一個嗯?
但她沒有罵出來。
因為她看見舞長空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指尖輕輕扣在青石板上,像是在確認自己可以站起來了。
他的心緒並非沒有波動,只是不知道怎麼表達。
或者說,他已經忘了怎麼表達。
十幾年把自己關在東海城那個小地方,他的話越來越少,表情也越來越僵。
除了皺眉,更多就是嗯。
沈熠覺得,師兄這些年,大概連高興都不會了。
明明師兄當年,可是一個充滿陽光氣息,臉上總是掛著微笑的少年。
忽然間,些許水珠從沈熠的眼眶中滾落,她卻毫無辦法。
舞長空則是緩緩站起來。
跪得太久,膝蓋已經僵了。
他起身的時候晃了一下,沈熠下意識伸手去扶,他擺了擺手,自己站穩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膝蓋,褲子上印著兩團深灰色的痕跡。
青石板的涼意還殘留在布料里,滲進骨頭縫,涼絲絲的。
他轉頭看向內院那扇門。
門依舊關著,濁世沒有出來。
舞長空看著那扇門,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當然知道老師不會出來。
老師那個人,面子比命都大,剛才隔著門罵他罵得那麼大聲。
「跪在外頭是他自己願意跪的、關我什麼事」。
罵完了,事情辦了,門一關,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就是濁世。
他這輩子沒見過比老師更嘴硬的人。
當年他在內院的時候,有一回楓無羽跟濁世吵架,兩個人從屋裡吵到屋外,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楓無羽罵他「死要面子活受罪」,濁世罵回去「你懂個屁」。
後來楓無羽跟他說,你老師這個人,心裡有一百句好話,到了嘴邊全變成罵人的。
你當他真不在乎你?
他嘴上罵得越狠,心裡越放不下。
舞長空他信,他太了解自己的老師了。
老師對他的關心,從來不是用說的。是那種你練功晚了,他嘴上罵你就知道死練,手上卻把各種珍惜食補放在桌上。
又或者是你執行任務回來,他劈頭蓋臉一頓「怎麼去了這麼久」,轉頭就讓沈熠去備傷藥。
現在也是一樣,老師隔著門把他罵得狗血淋頭,罵完了,轉頭就去海神閣求閣主。
從來不會把自己柔軟的一面,直接暴露給別人看。
舞長空想了想,他欠老師的,越來越多了,似乎到了再也還不完的地步。
「師兄,」沈熠的聲音打斷了思緒,「你不進去看看老師?」
舞長空收回目光,搖了搖頭。
「他不想見我。」
「你怎麼知道他不想——」
「他想見我的話,剛才就開門了。」
沈熠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反駁不了。
老師那個人,要是真見了師兄,肯定又是一頓劈頭蓋臉的罵。
他不想讓師兄看到他心軟的樣子,就好像只要門不開,剛才那個鬆口的人就不是他一樣。
舞長空抬起手,對著那扇緊閉的門深深行了一禮。
這是弟子對老師的拱手禮。
他的腰彎得很深,湖藍色的長髮從肩側滑落,遮住了整張臉。
這個禮他欠了十幾年,當年走的時候沒有行,在外面漂泊的那些年也沒有行。
今天補上了,也不知道老師看見了沒有,也許看見了,正隔著門縫偷看,嘴裡可能還在罵禮行得這麼難看,當年是怎麼教的。
雖然老師也沒教過就是了。
也可能根本沒看,坐在那把椅子上,背對著門,自我較勁。
不過,不管老師看不看得見,這個禮他得行。
他是老師教出來的,他的劍法是老師手把手教的,他的脾氣是老師一句一句罵出來的。
他能在東海城站住腳、能教出唐舞麟這些優秀的學生,說到底,根子還是老師給的。
可他給過老師什麼呢?
除了當年的辜負,除了這十幾年的杳無音信,什麼也沒給過,現在連這一禮,都是隔著門行的。
自嘲了兩句後,他直起身,轉向沈熠:「分數的事,我會告訴他們。」
「你現在就回去?」
「嗯。」舞長空頓了頓,又加了一句:「那幾個孩子還在酒店裡等著。」
沈熠看著他,忽然笑了。
「師兄,你變了一點點耶。」
舞長空看著她。
「以前去東海城找你,你說完嗯就走了,很少跟我解釋。」
舞長空沉默了一下,沒有反駁,唇角微微動了動,算是回應了。
然後轉過身,往史萊克學院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住了。
「沈熠。」
「嗯?」
「替我謝謝老師。」
「你自己不謝?」
舞長空回頭看了一眼那扇依舊緊閉的門。
「下次。」
他說。
下次,他會帶著自己的學生們,以平均分百分之一百二的成績走進學院。
到那一天,他帶著老師的徒孫回來,老師總不能不讓他進門吧。
沈熠站在內院門口,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
雲冥站在書房的窗前,目送濁世的身影消失在海神湖長橋的盡頭。
那老小子走得飛快,步子輕快得像剛打完一場勝仗。
隔著湖面,雲冥都能聽見他的大嗓門。
雲冥搖了搖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走回書案後。
工讀生這件事,濁世不提倒也罷了,既然提了,那就一併解決。他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傳音魂導器。
「楓無羽,來一趟。」
片刻之後,楓無羽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這人走路永遠帶著一股風風火火的勁頭,還沒進門聲音就先到了:「老大,你找我?」
「嗯。」雲冥看了他一眼:「召集各位宿老,開會。」
楓無羽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
他沒有問為什麼,老大說開會就是開會,他只管跑腿,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是」,轉身出去敲鐘了。
海神閣的鐘聲響起。
鐘聲悠長而沉穩,一聲接一聲,傳遍了整座海神島。
宿老們聽到鐘聲,紛紛放下手裡的東西,往海神閣趕。
有人在路上低聲嘀咕又開會了,有人邊走邊整理衣襟,還有人心裡直犯嘀咕,閣主最近開會的頻率越來越高了,每次開會都有人倒霉,不知道今天輪到誰。
會議室里,宿老們陸續落座。
雲冥還沒有開口。
他就坐在主位上,一隻手搭在桌面上,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沒有人說話。
自從龍夜月被一槍穿胸、削職禁足之後,海神閣的氣氛就變了。
以前開會,龍夜月坐在副閣主的位置上,想說就說,想罵就罵,宿老們各有派系,爭起來沒完沒了。
如今龍夜月不在了,會議室里安靜了太多。沒有人敢在雲冥面前大聲說話了。
楓無羽坐在雲冥右手邊第一個位置,翹著腿,臉上帶著一種輕鬆的表情。
他心裡大概猜到了一點,剛才濁世進去談話後,老大就召集宿老開會,那麼一定跟濁世有關。
不過他不打算多問,反正老大說什麼他都支援。
去而復返的濁世坐在楓無羽對面,難得地沒有跟他鬥嘴,正襟危坐,表情嚴肅。
他心裡還在琢磨,老大叫我們來,不會是要當眾宣布我剛才開後門的事吧?
他偷瞄了雲冥一眼,雲冥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心裡更沒底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結果茶是剛沏的,燙得他直咧嘴。
那幾位跟龍夜月走得近的宿老,坐在長桌最遠端的位置上,彼此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們這幫人自從龍夜月被禁足之後就活得小心翼翼,生怕哪一天雲冥的槍尖就指到自己頭上。
此刻坐在這裡,每個人心裡都在打鼓,閣主突然敲鐘,是不是要翻龍夜月的舊帳?
還是要查預內班的餘黨?
他們不敢交頭接耳,只能用眼神交流,彼此看到對方眼底的忐忑。
有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宿老,端茶杯的手都在微微發抖,茶水在杯子裡盪出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雲冥終於開口了。
「今天叫大家來,是想商議一件事。」
他的聲音不高,但會議室里每個人都在安靜地聽著。
「從即日起,取消工讀生制度。所有在校工讀生,一律轉為正常學員,享受同等資源待遇。」
雲冥話音剛落,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片刻後,一位頭髮花白的宿老放下茶杯,不急不緩地開口。
「閣主,工讀生制度傳了上萬年,說廢就廢,怕是對先輩有些不敬。祖宗之法嘛,總有它的道理。」
他旁邊一位年紀差不多的宿老跟著點頭,臉上帶著笑,話說得圓滑:
「是啊,工讀生本就是因為考核差一點才進來的,比別人多付出一些,也是應該的。這叫公平。」
楓無羽哼了一聲。濁世直接懟了回去:
「公平?讓人家掃地搬貨就叫公平?有天賦的孩子進了史萊克的門,就該享受史萊克的待遇。」
先前那宿老笑著擺手:
「濁世,你別急嘛。吃點苦不算壞事,所謂玉不琢不成器。工讀生吃的那些苦,說到底也是在磨他們的心性。」
他轉頭看向雲冥,態度十分恭敬:
「閣主心疼學生,我們都看在眼裡。但有些東西就像煉鋼,少了一道工序,成色就差了點意思。這其中的分寸,咱們是不是再斟酌斟酌?」
這時,坐在長桌中段的一位宿老開口了。
此人鬚髮皆白,面容清瘦,坐姿端正,一看就是規矩了大半輩子的人。
他叫白清明,論資歷在海神閣能排進前五,掌管學院典籍閣多年,對祖制典故如數家珍。
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但一開口,條理比誰都清楚。
白清明緩緩抬起眼皮,語氣沉穩道:
「閣主,祖制之所以為祖制,是因為它經過了時間的檢驗。」
「工讀生制度並非沒有弊端,但萬年來多少強者是從工讀生里走出來的?不是說不能改,只是覺得,改之前,總得想清楚它當年為什麼被立起來。」
雲冥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沒有打斷。
緊接著,坐在白清明對面的一位宿老也開了口。
這人體型微胖,面色紅潤,手裡時刻攥著一本帳冊,名叫錢不多,在海神閣管了幾十年的財政。
史萊克的家底有多厚,他最清楚。
學院名下的產業遍布整個大陸,光是史萊克城一年的稅收,就夠學院上下吃喝不愁好多年了。
他當這個財政宿老,從來不是愁錢不夠花,而是愁怎麼把錢花在該花的地方。
錢不多輕輕嘆了口氣,臉上掛著幾分無奈的苦笑:
「閣主,我說句實在話。工讀生轉正之後,住宿、伙食、修煉資源都要重新核算。」
「錢倒不是問題,只是今年的預算已經批下去了,突然多出一筆,帳面得重新做,流程上多少有些麻煩。您看能不能分批次來,給財務喘口氣?」
雲冥終於放下了茶杯。
茶杯磕在桌面上,輕輕一聲響,整個會議室立刻安靜了。
他沒有反駁任何人的話,只是平靜地提了個問題:「過去十年,工讀生中有多少人進入了內院?」
那幾位宿老互相看了一眼,沒人答得上來。
雲冥也不等他們回答,自己給出了答案:「不到一成。」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方才還在談「玉不琢不成器」的宿老,臉上的笑容已經掛不住了。
雲冥繼續問道:「進入內院的這些學生,平均修為進度落後同級生半年。這叫給他們機會?」
沒有人說話,白清明微微皺眉,若有所思。
錢不多低頭翻了翻帳冊,又合上了,既然閣主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那點做帳的麻煩也就不算什麼了。
史萊克的錢,本來就是花在學生身上的。
雲冥沒有繼續追問,轉向錢不多:
「不多,你剛才說帳面要重新做,這筆帳從我海神閣的特別經費里走,不占常規預算,流程上的麻煩,你多擔待。」
錢不多立刻點頭:
「不麻煩不麻煩,閣主都這麼說了,我老錢還有什麼好說的。」
雲冥環視一圈,聲音不高,卻讓每個人的後背都挺直了幾分:
「誰還有問題。」
一片死寂。
雲冥等了幾息,站起身,語氣平淡:
「那就這樣辦吧。」
說完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楓無羽也站起來,拍了拍手,笑得一臉幸災樂禍: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剛才不是挺能說的嗎?閣主問話的時候怎麼都啞巴了?」
說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濁世灌了一口涼茶,站起來往外走,路過那幾位宿老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早這樣多好,耽誤大家吃午飯。」
幾位宿老臉色各異,誰也沒接話。
白清明拄著拐杖慢悠悠站起身,走過錢不多身邊時,低聲說了句:
「你那點做帳的麻煩,也好意思拿出來說。」
錢不多苦笑了一下,把帳冊往懷裡一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