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動機啟動的瞬間，周衡感覺整個駕駛艙都在震動。
那種震動順著座椅、踏板和操縱裝置傳進身體，低沉轟鳴被厚重灌甲擋住大半，依舊震得胸口微微發麻。
儀表陸續亮起。
艙內空間比周衡想像中更加狹窄。線路、面板和機械結構擠在周圍，頭盔稍微抬高一點，便有可能碰到艙頂。
「先別急著動。」
耳機里傳來邵峰的聲音。
「按照剛才教你的流程，重新檢查一遍。」
周衡深吸一口氣。
電源狀態。
制動狀態。
基礎儀表。
系統自檢。
他逐項確認，將結果清晰複述。
邵峰坐在後方監督位，可以透過獨立裝置緊急斷油和制動。車外還有試驗人員監控車輛狀態，只要出現危險，隨時能夠強制停車。
「檢查完成。」
「準備起步。動作慢一點，這是真車，反饋跟模擬台差別很大。」
「明白。」
周衡握住操縱裝置。
即便提前有了心理準備，100式真正向前移動時，他的身體還是猛地往後一壓。
幾十噸重的鋼鐵巨獸沒有想像中的笨拙，動力響應快得驚人。履帶碾過檢修區地面，沉悶的摩擦聲穿透裝甲傳入艙內。
「動力給多了。」
邵峰及時提醒。
周衡立刻調整。
坦克輕微頓挫，速度重新穩定下來。
他額頭冒出一層細汗。
剛才在模擬台上，只需要觀察螢幕里的資料。現在腳下每一個動作，都會讓這輛龐然大物產生真實反應。
稍有失誤，撞壞的可不是訓練裝置。
「沿引導線直行，前方三十米緩慢轉向。」
邵峰的聲音很穩。
他沒有因為周衡是第一次駕駛便不斷催促，只在關鍵位置提醒一句。
坦克駛出保障庫。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試驗場兩側亮起高大的照明燈，將封閉道路照得如同白晝。
三號試驗區是一片面積巨大的硬化場地，周圍數百米內沒有建築和人員。消防車與救護車停在遠處，幾輛保障車輛分散在安全區域。
周衡來不及觀察更多，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駕駛上。
直行。
轉向。
制動。
再起步。
前兩次操作還有些僵硬，到了第三次，他已經逐漸適應了真車的反饋。
【超維學習】沒有直接賦予駕駛經驗，卻讓他能夠迅速理解每一次失誤。
動力給多，車輛為什麼會頓挫。
轉向過急，車身重心會發生什麼變化。
履帶壓過不同地面時，反饋又有什麼區別。
這些細節不斷被吸收、整理，轉化為下一次操作的依據。
二十分鐘後，邵峰第一次主動開口。
「你的適應速度很快。」
周衡看了眼系統。
【剩餘時間：01：46：12。】
「還不夠快。」
學會基礎駕駛，只代表他能讓坦克動起來。
任務要求的是漂移。
「邵教官，什麼時候可以嘗試任務動作？」
邵峰沒有立刻答應。
他觀察了一會兒周衡的操作，又透過通訊詢問車輛狀態。
車外傳來資料人員的回覆。
「動力正常。」
「傳動系統正常。」
「駕駛動作略顯生疏，整體處於安全範圍。」
邵峰這才說道：「先進入低速轉向測試區。」
坦克駛過一道隔離門，前方地面上畫著幾條粗大的弧線。
「你理解的坦克漂移是什麼？」
邵峰問道。
「高速轉向，讓車身產生可控側滑，然後恢復行駛方向。」
「理解得差不多。」
「履帶車輛沒有汽車那種前後輪結構，它主要依靠兩側履帶的速度差完成轉向。低速狀態下，可以原地轉向。速度提高以後突然改變行駛方向，也有可能發生滑移。」
邵峰停頓一下。
「試驗駕駛中出現過類似動作，但我們不會故意追求漂移。坦克太重，一旦滑移超出控制，履帶、負重輪和傳動系統都有可能受損。」
「所以第一輪只測試系統怎麼判定，不追求幅度。」
周衡點頭。
「明白。」
坦克沿直線逐漸提高速度。
抵達標記點後，周衡按照邵峰的指令轉向。
沉重車身迅速改變方向，履帶與地面劇烈摩擦，捲起一陣灰塵。
周衡能夠感覺到車身向一側傾斜，卻沒有出現明顯滑動。
系統面板毫無變化。
坦克在前方停下。
「系統怎麼說？」
「沒有反應，進度還是零。」
車外指揮區，梁正透過監控看完了整個過程。
「剛才只能算高速轉向。」
一名試驗工程師說道：「車身姿態很穩定，滑移量不足。」
梁正拿起通訊器。
「提高一點進入速度，擴大轉向變化，但必須控制在安全區間。」
第二次嘗試開始。
這一次，周衡明顯感覺到速度更快。
駛入轉向區域後，他按照剛才的經驗調整操作。車身先是猛地偏轉，隨後產生了一次短促滑動。
系統終於彈出提示。
【檢測到橫向滑移。】
【有效持續時間：0.31秒。】
【動作判定：普通側滑。】
【任務未完成。】
周衡來不及高興，耳機里已經傳來邵峰的提醒。
「回正！」
坦克衝出弧線，在距離邊緣還有幾十米的位置穩定下來。
「系統有反應。」
周衡立刻把提示內容完整複述。
指揮區里，幾名工程師迅速記錄。
「有效持續時間。」
「說明系統可能要求穩定滑移，而不是瞬間偏移。」
「還要考慮動作結束後的車身姿態。如果側滑以後完全失控，應該無法稱為漂移。」
梁正看向試驗資料。
第二次嘗試的速度和轉向幅度仍然在安全範圍內，還可以繼續增加。
「準備第三次。」
邵峰卻沒有馬上回應。
他看著前方的試驗場，低聲提醒：「接下來側滑會明顯增強，別只盯著系統。我的指令優先順序最高。」
「你一旦感覺控制不住，立刻回正減速。」
「明白。」
周衡再次起步。
第一次實車訓練積累的經驗，在腦海中被快速整合。他能感覺到自己對100式的理解正在不斷加深。
第三次進入弧線。
履帶摩擦聲陡然變得尖銳，車身向側面滑出。周衡的身體被安全帶勒緊，視野中的地面迅速偏移。
【檢測到橫向滑移。】
【有效持續時間：0.76秒。】
【動作穩定度不足。】
【任務未完成。】
車身滑移幅度突然擴大。
「回正！」
邵峰提高聲音。
周衡立刻操作。
坦克卻沒有像預想中那樣恢復，巨大的慣性仍在推動車身向外側偏移。
邵峰果斷啟動輔助制動。
動力被迅速壓低，履帶在地面拖出兩道明顯痕跡。坦克滑出十幾米，終於停在安全區邊緣。
駕駛艙安靜下來。
周衡能夠聽見自己的喘息聲。
剛才只持續了幾秒，他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打濕。
如果沒有邵峰干預，這輛坦克很可能會繼續衝出去。
「受傷沒有？」
「沒有。」
「頭暈嗎？」
「一點點。」
「正常。」
邵峰沒有訓斥他，只是讓他鬆開操縱裝置。
車外，梁正下令暫停訓練。
車輛被開回保障區，工程人員立刻上前檢查履帶和傳動系統。
好在第三次側滑仍處於設計承受範圍，沒有造成損傷。
周衡從駕駛艙鑽出來，雙腳落地時還有些發軟。
陳崢遞給他一瓶水。
「任務時間。」
「四十九分鐘。」
陳崢皺起眉。
連續測試消耗了太多時間。
梁正帶著幾名工程師走過來，將平板上的三次試驗曲線放大。
「第三次已經接近可控邊緣。」
「繼續簡單提高速度和轉向幅度，風險會迅速增加。」
「想要延長側滑時間，需要換一種辦法。」
周衡看著那些曲線。
不同顏色代表車輛速度、動力變化、轉向幅度和橫向位移。換成一個小時前，他連這些資料代表什麼都未必看得懂。
現在，【超維學習】將邵峰講過的知識和剛才三次操作經驗迅速對應起來。
第一輪，車身沒有滑動。
第二輪，短暫側滑後動力下降得太快。
第三輪，滑移出現了，左右兩側的動力變化卻過於突然，導致車身姿態迅速失控。
周衡盯著其中兩條曲線。
「第三次側滑開始以後，我是不是過早壓低了內側動力？」
幾名工程師同時抬頭。
負責車輛控制的工程師放大資料。
「對。」
「突然降低動力導致兩側差值過大，車身偏轉速度快速增加。」
周衡指向第二次試驗的資料。
「第二次的側滑很短，但車身更穩定。如果進入速度採用第三次的資料，動力變化按照第二次的節奏過渡，有沒有可能延長側滑？」
工程師沒有立刻回答。
他將兩組資料疊加，重新進行估算。
梁正看向周衡的目光發生了變化。
這已經超出了一個新手駕駛員覆盤失誤的程度。
周衡提出的思路並不完整，卻抓住了最核心的問題。
「理論上可以。」
工程師終於說道。
「但人的操作很難剛好卡在那個區間，過早會變成普通轉向，過晚仍然會失控。」
「能不能透過駕駛輔助限制輸出範圍？」
「不行。」
梁正否決。
「系統要求由周衡駕駛。我們不知道輔助控制介入後，還算不算他完成。」
周衡看向倒計時。
【00：32：44。】
「我可以練。」
「沒有時間了。」
「用模擬台。」
他指向保障庫。
「把第三次的資料輸入模擬器，我只練進入側滑以後的操作。」
梁正看了眼時間。
「給你十五分鐘。」
接下來的十五分鐘裡，周衡在模擬台上連續失敗。
第一次，側滑中斷。
第二次，車身失控。
第三次，駛出安全區。
直到第九次模擬，他終於讓坦克保持了一段相對穩定的橫向滑移，並重新恢復直線行駛。
模擬器給出的安全評價只有勉強合格。
系統倒計時只剩十三分鐘。
梁正盯著周衡。
「最後一次。」
「無論成功還是失敗，嘗試結束後立刻停車。」
「明白。」
周衡重新鑽進100式。
發動機轟鳴再次響徹試驗場。
邵峰在後方扣緊安全帶。
「相信剛才練過的節奏。別追求速度，先控制住車。」
「好。」
三號試驗區的隔離門開啟。
100式駛入筆直的測試道路。
【剩餘時間：00：10：18。】
速度不斷提升。
七分鐘。
五分鐘。
三分鐘。
坦克抵達標記區域。
周衡盯著前方弧線，雙手穩穩握住操縱裝置。
「準備。」
邵峰的聲音從耳機中傳來。
周衡開始轉向。
履帶發出刺耳摩擦聲，厚重車身沿著弧線猛然偏移。
【檢測到橫向滑移。】
【有效持續時間：0.32秒。】
【0.68秒。】
【1.14秒。】
系統數字還在增加。
試驗場上，幾十噸重的100式主戰坦克，第一次真正橫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