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二十分，一架軍用運輸直升機降落在671試驗場。
嚴守成帶著七名專家走下舷梯。
有人負責電化學，有人研究金屬材料，還有兩名來自國內頭部動力電池研究機構。
沒有歡迎儀式，也沒有寒暄。
眾人完成身份核驗，交出所有通訊裝置，直接進入臨時改造的隔離實驗區。
嚴守成昨晚只看了十二頁資料。
飛機上，他又把那十二頁反覆看了四遍。
越看，心裡的疑問越多。
其中幾種材料結構十分巧妙，理論邏輯也能夠成立。但科學研究從來不缺漂亮的理論，實驗結果才有意義。
很多論文在計算中效能驚人，真正製備出來以後，可能連最基本的穩定性都無法保證。
進入隔離實驗室前，嚴守成見到了周衡。
年輕人穿著普通運動服，眼底帶著睡眠不足留下的血絲。如果沒有工作人員介紹，沒人會把他與昨天那場異常事件聯絡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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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守成仔細看了他幾秒。
「東西是你帶來的？」
「系統獎勵給我的。」
「你看得懂嗎？」
「目前看不懂。」
周衡回答得很坦然。
嚴守成點點頭。
「看不懂很正常。鋰空氣電池涉及的學科很多，博士研究幾年，也只能弄明白其中一個方向。」
「你願意把資料開放給國家，很好。」
「但我得先給你潑盆冷水。」
周衡認真聽著。
「系統說這是完整工程化技術，不代表我們今天拿到，明天就能生產。」
「所有理論都要覆核，所有材料都要重新製備，所有資料都要重複驗證。」
「少則幾個月，多則幾年。」
「如果資料里藏著一個錯誤引數，專案甚至可能從頭再來。」
周衡有些意外。
「檔案不是很完整嗎？」
「菜譜寫得再詳細，也不代表第一次下廚的人能做出一模一樣的菜。」
嚴守成說道。
「材料純度、裝置精度、生產環境、操作習慣，都會影響最終結果。」
「更何況有些原材料我們目前沒有，有些裝置也可能造不出來。」
「完整資料能夠告訴我們方向，省去大量摸索時間。真正把它變成產品，依舊需要人去做。」
周衡看向隔離實驗室。
「那要多久才能知道它是真的？」
「第一輪理論稽核，最快兩天。」
「材料路線驗證，至少幾周。」
「做出第一塊符合檔案引數的實驗樣品，樂觀估計需要三個月。」
「工業化呢？」
「等做出樣品再談。」
嚴守成沒有給出誇張承諾。
「做實驗的人最忌諱還沒邁出第一步，就開始計算什麼時候改變世界。」
說完，他穿過隔離門，進入資料讀取區。
四千七百多個檔案已經完成初步整理。
為了防止泄密，每名專家只能檢視自己負責領域的部分內容。資料不能複製帶走，所有筆記必須使用統一紙張，離開時集中封存。
嚴守成開啟《技術總論》。
第一頁是整套電池的設計目標。
接下來是技術路線、材料構成和失效機制。
看到二十多頁時，他開始在紙上快速計算。
其他專家也進入各自負責的目錄。
隔離實驗室逐漸安靜下來，只剩紙張翻動和鍵盤敲擊的聲音。
一個小時後，負責固態電解質的專家第一個抬頭。
「嚴院士，這套複合電解質有點意思。」
「怎麼說？」
「它用了三層結構。內層控制鋰離子傳導，中間層抑制枝晶，外層負責與空氣電極適配。」
「單獨看，每一層使用的材料都有研究基礎。但把它們組合在一起，還能解決介面阻抗問題，我以前沒見過。」
「能做嗎？」
「前兩層可以。」
專家放大一份材料配方。
「最外層需要一種特殊陶瓷粉體，國內沒有現成產品。不過後面附帶了製備工藝，原料不算稀缺。」
另一邊，負責空氣電極的專家也開口。
「催化劑路線理論上能成立。」
「它沒有追求單一材料的極限活性，而是利用多級孔道處理空氣中的水分和雜質。」
「如果資料真實，空氣電極堵塞和副反應問題都會大幅緩解。」
嚴守成沒有表現出興奮。
「先核對計算。」
「建立交叉稽核，每一個引數至少兩個人獨立驗證。」
「檔案里引用的已知資料，也要和我們的資料庫比對。」
專家們繼續工作。
周衡站在觀察窗外，聽不懂大部分專業詞彙。
複合電解質。
介面阻抗。
枝晶。
多級孔道。
每一個詞單獨拿出來，他似乎都能理解。組合在一起，就像另一種語言。
這種感覺讓他有些難受。
獎勵明明屬於他。
所有人都在為了獎勵忙碌，他卻只能站在外面等待結論。
如果以後系統獎勵的不是資料，而是一台危險裝置，或者某種只有宿主能夠使用的技術，他依舊什麼都不懂怎麼辦？
系統可以給他知識檢索，也可以隨時收回。
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只有完成高考後獲得的【超維學習】。
周衡第一次認真思考自己未來要做什麼。
他不想永遠坐在安全屋裡，等系統釋出任務，然後由國家幫他完成。
這樣固然安全，卻會讓他徹底失去選擇能力。
系統說什麼，他只能複述。
專家作出什麼判斷，他只能接受。
如果有一天系統與國家同時給出不同答案，他甚至沒有能力判斷誰對誰錯。
「陳叔。」
周衡看向身邊的陳崢。
「我能不能跟著他們學習？」
「學習什麼？」
「這套電池技術。」
陳崢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實驗室。
「你準備報材料專業？」
「還沒填志願。」
周衡說道：「我連自己能報什麼學校都不知道。」
「但這份獎勵是系統給我的。我至少應該知道裡面裝了什麼。」
陳崢沒有直接否決。
「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我已經休息過了。」
「只睡了三個小時。」
「昨天高考和開坦克，我都沒死。」
周衡擠出一點笑。
「看會兒書應該不危險。」
陳崢叫來嚴守成，將周衡的想法轉述一遍。
嚴守成剛看完一組材料引數，眉頭依舊皺著。
「年輕人願意學是好事。」
「但實驗室不是課堂。很多材料具有腐蝕性、易燃性，操作錯誤會出事故。」
「我不碰實驗，只學習資料。」
「你有電化學基礎嗎？」
「高中化學算嗎？」
「差得很遠。」
嚴守成看了眼時間。
「我們現在沒有精力從基礎教起。」
周衡沒有放棄。
「嚴院士，能不能給我一份書單？」
「我自己學，不占用你們時間。」
嚴守成想起資料里提到的異常學習能力。
他已經看過數字卡測試報告。
一次記住幾十組數字，只能說明記憶力驚人。科研需要理解、分析和判斷，單純記住書本沒有意義。
「你想學，可以。」
嚴守成拿起一張紙，寫下幾個書名。
《基礎電化學》。
《材料科學基礎》。
《化學熱力學》。
《電池原理與設計》。
寫到最後，他又加上一份公開課程目錄。
「先看第一本。」
「明天上午，我會問你三個基礎問題。」
「如果你能真正理解，我允許你旁聽專案組討論。」
「背答案沒有用，我會臨時出題。」
周衡接過書單。
「好。」
嚴守成轉身準備回實驗室，走出兩步，又回頭提醒。
「不要通宵。」
「科研比的是誰能活得久，不是誰熬夜最狠。」
……
中午，鋰空氣電池技術資料完成正式交接。
黑色資料載體仍然保持雙重監管。
沒有周衡授權，裝置無法讀取。
沒有國家安全人員在場，周衡也不能單獨接觸。
這是一種特殊的共同保管。
下午，周衡離開671試驗場，被送往臨城郊外的一處安全住所。
那裡原本是科研人員招待中心，外圍有獨立警戒，內部生活設施齊全。
他的舊手機繼續封存在試驗場。
聯合處置組為他準備了新的保密通訊裝置，卻還沒有開放對外聯絡許可權。
房間書桌上，擺著一台無法連線網際網路的平板電腦。
嚴守成列出的教材全部存放在裡面。
周衡洗完澡，躺在床上休息了兩個小時。
醒來時已經是傍晚。
他開啟第一本《基礎電化學》。
第一頁出現大量陌生概念。
電極電勢。
雙電層。
電化學勢。
能斯特方程。
換成以前，周衡看到第三頁就會開始頭疼。
現在，他只讀了一遍，便發現這些文字正在腦海中自動建立聯絡。
每一個公式都能追溯到前面的定義。
每一段解釋都能被拆分、理解，再重新組合。
遇到不懂的概念，他會回到對應章節。只要補全缺失知識，後面的內容便迅速變得清晰。
【超維學習】沒有把答案塞進他的腦子。
它讓周衡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什麼叫學會。
一個小時後，他翻過第一百零七頁。
三個小時後，第一本教材已經看完三分之一。
周衡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重新看向嚴守成留下的書單。
一夜時間很短。
對現在的他來說，似乎又沒有那麼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