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四十分，鬧鐘響了。
周衡睜開眼，盯著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兩秒，才想起自己正在六七一試驗場的保密招待所。
書桌上的檯燈還亮著，嚴守成給他的四本教材攤開了三本，《電化學原理》已經翻到四百多頁。
昨晚一點半，陳崢敲門提醒他休息。
周衡嘴上答應，等人走後又看了一個小時，最後只睡了三個多小時。
腦子裡那些剛學到的內容沒有混成一團。電極電勢、離子遷移、介面極化、反應動力學……像被分門別類地收進抽屜，需要時便能迅速找到。
這就是超維學習。
它沒有直接把答案塞進他腦中，卻讓他第一次知道，學習一件事可以快到這種程度。
七點半，周衡準時走進臨時會議室。
嚴守成已經坐在長桌盡頭，面前沒有試卷，只有一杯熱水。兩側還坐著三名專家，陳崢也在，手裡拿著記錄本。
「睡了多久？」嚴守成問。
「三個多小時。」
嚴守成眉頭一沉：「我昨晚怎麼說的？」
「您說科研不是拿命熬出來的。」
「記住了還這麼幹？」
周衡老老實實道：「第一次學上頭了。」
會議室里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嚴守成沒笑：「今天回答完問題，上午補兩個小時覺。再讓我發現你通宵，資料停一天。」
這個處罰對周衡似乎比罰站更有效。他立刻坐直：「明白。」
「開始吧。」
嚴守成沒有讓他背公式。
「某種固態電解質，室溫離子電導率提高了兩倍。裝進鋰空氣電池後，迴圈壽命反而下降。給我三個可能原因。」
周衡想了十幾秒。
「第一，體相電導率提高，不代表介面阻抗降低。電解質和金屬鋰接觸後，可能生成了導鋰能力差的介面層。」
「第二，提高電導率使用的摻雜或晶界設計，可能降低化學穩定視窗。在充放電電位下，它自身會參與副反應。」
「第三，如果材料機械強度因此下降，區域性電流密度不均勻時，鋰會沿晶界或缺陷生長。平均電導率很漂亮，也擋不住某個薄弱點先失效。」
左側一名戴眼鏡的專家抬起頭。
嚴守成只問：「還有嗎？」
「壓片密度、表面粗糙度、測試頻率區間也可能造成偏差，但我不確定。」
「不確定就說不確定，這一點比硬編重要。」
嚴守成繼續問了第二個問題。
「氧分壓降低，鋰空氣電池的平衡電勢怎麼變？」
周衡寫出能斯特方程，沒有急著報結果。
「要看總反應里氧氣的化學計量數。氧分壓下降，反應商變化，平衡電勢會降低。但實際輸出電壓下降得可能更多，因為氧傳質受限會加重濃差極化。」
「最後一個。實驗室里，一枚小電池能穩定迴圈一百次。把它放大成安時級模組，最先需要懷疑什麼？」
「懷疑這一百次能不能被放大。」
「廢話。」
「那就先懷疑條件是否均勻。」周衡抬起頭，「小電池裡的氧氣路徑很短，溫度、壓力、電流密度也相對容易控制。尺寸放大後，離進氣口近的區域和遠端區域可能處在完全不同的反應環境裡。平均資料沒問題，區域性卻可能已經堵塞、乾涸或者發生副反應。」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嚴守成看了一眼時間。
「昨晚之前，學過多少電化學？」
「高中化學裡的原電池。」
「大學教材呢？」
「沒看過。」
戴眼鏡的專家忍不住問：「你確定？」
周衡有點無奈：「我連大學都還沒上。」
陳崢在記錄本上寫下一行字。
一夜時間，從高中原電池學到能夠討論固態電解質介面問題，已經超出了「學習快」的正常範疇。
嚴守成臉上仍看不出驚訝。
他把桌邊一份資料推到周衡面前。
「基礎概念勉強過關。記住，你現在能看懂一部分文字，不等於你會做電池。實驗經驗、材料直覺、工程判斷，都要靠時間和失敗堆出來。」
「我明白。」
「上午補覺。下午來旁聽技術篩查會，只能聽，可以提問，別急著下結論。」
周衡接過資料，封面印著一行紅字：
《鋰空氣電池工程化技術包——一級技術篩查記錄》
下午兩點，第一輪工程篩查正式開始。
四千七百多份檔案被拆分成理論、電解質、負極保護、空氣電極、模組控制和生產裝備六個部分。每個小組只負責驗證自己最熟悉的領域，最後再進行交叉審查。
周衡坐在會議室最角落，面前是一台斷網終端。
起初，他完全插不上話。
專家們一句話里常夾著三四個他沒見過的名詞。周衡只能不斷檢索資料、查內部詞典，再把問題記下來。
超維學習讓他追得很快，可會議也在不斷向前。
直到空氣迴圈系統的設計圖被投上螢幕。
一名工程師指著圖紙道：「這裡採用閉式氧迴圈，尾氣經過過濾和乾燥後重新進入電堆。裝置引數完整，能耗也在可接受範圍。」
另一人問：「水分控制線是多少？」
「入口不高於十個ppm。」
討論繼續向下。
周衡卻沒有翻頁。
他記得，昨晚讀過的電解液穩定性檔案中，水含量警戒值似乎更低。
他在終端里檢索，很快找到那張表。
電解液檔案建議長期低於八個ppm，裝置檔案中的乾燥元件卻只保證十個ppm。高功率放電時，迴圈旁路閥還會擴大，經過乾燥元件的氣體比例反而下降。
周衡抬了兩次手，又放下。
嚴守成看見了：「有問題就問。」
「可能是我沒找到後面的補償設計。」周衡把兩份檔案同時調到螢幕上，「電解液組要求長期低於八個ppm，裝置組只能保證十個ppm。高功率模式下旁路比例還會增加，這段時間的水分怎麼控制？」
會議室里頓時少了翻頁聲。
空氣系統負責人皺著眉，把圖放大。
「有干氧緩衝罐。」
「緩衝罐只在啟動和壓力突變時介入。」周衡指向另一份控制邏輯，「高功率持續超過九十秒，它就退出補氣。」
「後面應該有露點聯動。」
三分鐘後，眾人在模組控制組的附件里找到了露點聯動程式。程式確實會在濕度上升時減少旁路比例，提高幹氧補充量。
問題似乎解決了。
周衡剛鬆一口氣，控制組專家忽然開口：「等一下，這個程式呼叫的感測器編號是H-07。」
裝置圖上的感測器編號卻是H-09。
兩個編號的安裝位置相差一米四。如果生產時照著裝置圖安裝，再直接燒錄程式，系統讀到的會是錯誤位置的資料。
這不會讓樣機立刻爆炸。
它只會讓電池在高功率工況下一點點積累水分，隨後以一種很難追查的方式快速衰減。
嚴守成拿起筆，在一級篩查表上寫下第一條跨系統問題。
「檔案介面存在編號衝突，列入覆核。」
周衡小聲問：「所以，技術包也會出錯？」
「現在還不能這麼定性。」嚴守成說，「可能是舊編號，也可能是我們沒找到變更說明。幾千份檔案拼成一台真正的裝置，任何介面都可能出問題。」
他看向周衡。
「你剛才做得對。先找證據，再提問題，給自己的判斷留餘地。」
負責空氣系統的工程師也朝周衡點了點頭。
那一下很輕，卻讓周衡比完成一次模擬考試還高興。這一次，他只是讀了資料，然後發現了一個真正的問題。
會議結束時，已經是傍晚六點。
嚴守成叫住準備離開的周衡，遞給他一張臨時工作證。
照片是試驗場上午剛拍的，周衡頭髮沒來得及整理，看起來仍像一個剛結束高考的普通學生。
職務一欄印著六個字：
專案見習研究員。
「從明天開始，基礎課照常學，篩查會照常來。」嚴守成說，「你沒有實驗經驗，暫時不准碰核心裝置。你可以看，可以問，也可以指出任何你認為有問題的地方。」
周衡接過工作證。
「嚴院士，我算加入專案組了？」
「算半個。」
「剩下半個呢？」
「等你什麼時候能為自己提出的問題負責，再補給你。」
嚴守成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還有，今晚十一點必須睡覺。」
周衡低頭看著工作證，忍不住笑了。
十八歲，高考成績還沒有公布，大學錄取通知書更是遙遙無期。
可在一座地圖上找不到名字的試驗場裡，他已經有了人生中的第一張科研工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