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結束後的第六天。
東江省高考評卷基地,三號樓依舊燈火通明。
手機、手錶和一切能夠連線外網的裝置都被留在樓外。入口處有兩道安檢,所有試卷均以掃描影象呈現,考生姓名、學校和准考證號全部隱藏。
晚上八點十七分,成績合成系統忽然彈出一條紅色提示。
【極端高分樣本,請進行人工覆核。】
值班員起初沒有太在意。
每年閱卷期間都會出現類似提示。有時是某一科滿分,有時是同一考場整體成績異常,也可能只是掃描時把兩張答題卡錯誤關聯。
他點開資料,動作很快停住。
語文,一百五十分。
數學,一百五十分。
英語,一百五十分。
物理、化學、生物賦分合計,三百分。
總分欄里,是一個過去只存在於招生宣傳口號里的數字。
七百五十分。
值班員盯了幾秒,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
「沈院長,系統出了一個滿分考生。」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下。
「單科?」
「總分。」
半分鐘後,省考試院副院長沈立春趕到機房。
他從事招生考試工作二十多年,見過理科裸分七百四十多的天才,也處理過各種離譜的系統故障。聽到「七百五十分」時,他的第一反應同樣是資料出了問題。
「先凍結成績,不解封身份。」
「重新呼叫原始掃描檔案,核對條形碼、頁碼和影象雜湊。」
「通知各科評卷組長,啟動最高等級覆核。」
命令下達後,滿分試卷被重新送入獨立覆核通道。
最先返回結果的是數學組。
選擇題全對,填空題全對。
後面六道大題,每一步推導都踩在給分點上。那名考生沒有刻意炫技,能用三行寫清楚的地方絕不寫第四行。最後一道解析幾何題,他使用的解法和參考答案不同,過程卻更短。
覆核組用了十七分鐘,沒找到一處分數爭議。
數學,一百五十分,維持原判。
隨後是英語和理科綜合。
英語作文被調給兩名評卷組長重新盲評,兩人的結論一致:詞彙準確,結構完整,表達自然,沒有語法錯誤,也沒有為了使用高階句式硬拗出來的生澀感。
理綜答題卡更乾淨。
物理壓軸題的受力分析、臨界條件和最終結果全部正確;化學實驗題連最容易遺漏的安全操作都寫到了;生物遺傳題沒有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漏掉任何限定條件。
一名物理組長覆核完,忍不住說:「這不像臨場考試,更像有人拿著評分細則反過來寫答案。」
沈立春的神色更嚴肅了。
如果只有一道難題答得精彩,可以歸結為天賦。
整套試卷沒有失誤,意味著另一件更難的事——這名考生在兩天考試中,始終保持著近乎機械般的準確。
可真正卡住覆核流程的,還是語文。
現代文閱讀、古詩文默寫和語言運用都沒有爭議。文言文翻譯中的關鍵詞全部落實,古詩鑑賞答到了最準確的情感層次。
唯一可能被扣分的地方,只剩作文。
作文題的材料與科技發展有關,要求考生討論「工具、選擇與責任」。
那名考生寫的題目只有一個字。
《秤》
文章沒有堆砌名人名言,也沒有套用流行模板。他從古人以秤衡量貨物,寫到人類用技術重新衡量距離、時間和生命的代價,最後落在一句話上:
「工具可以替我們抵達更遠的地方,卻不能替我們決定,什麼地方值得抵達。」
第一名評卷教師給了五十八分,第二名給出六十分。按照流程,作文進入第三評。
第三位教師給了五十九分。
三個分數都屬於一類上等卷,卻決定了那個總分七百五十是否能夠成立。
語文評卷組長方槐被叫進覆核室時,已經連續工作了十個小時。
他戴上眼鏡,從題目開始一字一句往下看。
整整十五分鐘,沒人出聲。
方槐看完,將作文翻回第一頁。
「一評為什麼扣兩分?」
工作人員調出匿名評語。
「文字成熟,立意深刻,結構嚴謹。個別句式稍顯克制,感染力仍有提升空間。」
方槐問:「哪一句感染力不足?」
沒人回答。
這種評語很常見。
滿分作文太少,評卷教師面對一篇幾乎挑不出問題的文章時,往往也會下意識留下一兩分。少給一分很安全,給出滿分卻需要承擔解釋責任。
方槐又問:「評分標準里,有沒有規定文章必須慷慨激昂?」
「沒有。」
「有沒有要求考生使用華麗辭藻?」
「也沒有。」
「那就按照標準評分。」
他拿起覆核筆,在意見欄里寫下結論。
切合題意,論證嚴密,表達準確,思想有深度。全文無錯別字,無病句,卷面整潔。
建議六十分。
語文成績重新合成。
螢幕上的數字從一百四十八跳到一百五十。
總分七百五十。
覆核室里沒有人歡呼。
所有人都清楚,這個數字一旦對外公布,會在全省乃至全國引起多大的轟動。在此之前,他們必須排除每一種可能存在的問題。
沈立春下令調取原始答題卡。
專人從封存庫中取出試卷,在兩名監督人員和全程錄影下重新掃描。新舊影象完全一致,條形碼也沒有錯貼。
技術組又檢查了考場監控。
畫面中的考生大部分時間都低著頭,答題速度很快。數學考試結束前四十分鐘,他已經完成全部題目,卻沒有提前交卷,只是一遍遍檢查。
英語考試時,他曾在作文寫完後停筆兩分鐘,抬頭看了一眼掛鍾。
除此之外,沒有異常動作。
監考記錄正常。
無線電監測正常。
同考場試卷相似度正常。
不存在換卷,也不存在任何能夠被發現的作弊痕跡。
晚上十一點四十三分,六個學科組的覆核意見全部匯總。
結論只有一行。
成績真實有效,建議按七百五十分計入。
沈立春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終於輸入自己的覆核授權碼。
「解封考生身份。」
工作人員執行操作。
螢幕上的加密欄位逐一展開。
姓名:周衡。
性別:男。
年齡:十八歲。
畢業學校:東江省臨川市第七中學。
資料庫同時調出了周衡過去幾次大型聯考的成績。
六百二十一,六百三十五,六百二十八,最近一次模擬考試六百三十九。
成績很好,在臨川七中能夠穩定進入前二十名。放到全省範圍,卻遠沒有達到頂尖。
沈立春眉頭微皺:「一次提高一百多分?」
「而且提高的每一分,正好填滿了所有失分項。」一名工作人員低聲道。
這句話讓覆核室再次安靜下來。
試卷沒有問題,考場沒有問題。
可一個平時考六百三十多分的學生,在高考兩天突然交出四份零失誤答卷,本身就是最大的異常。
「先不要通知媒體,也不要讓訊息離開評卷基地。」
「聯絡臨川市考試中心和考生學校。核實他的平時表現、考前狀態,還有高考結束後的去向。」
電話經過兩級保密線路,打到臨川七中校長辦公室時,已接近凌晨。
校長聽完要求,第一時間聯絡了周衡的班主任。
十分鐘後,回復傳回評卷基地。
周衡高考結束當天沒有參加班級聚餐。
他租住的房間裡沒人。
學校、同學和房東連續聯絡了六天,他的手機始終處於關機狀態。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值班員看著螢幕中央的七百五十分,又看向剛剛填入的資訊。
【考生當前狀態:無法取得聯絡。】
他遲疑了一下。
「沈院長,這算什麼情況?」
沈立春沒有回答。
一名剛剛創造了東江省高考歷史的滿分考生——
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