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高考滿分的第二天，兩支招生組在臨川七中的校門口碰了面。
一支來自京華大學。
另一支來自國立科技大學。
雙方都連夜趕到東江，原以為最大的競爭來自彼此。到了學校才發現，他們面對著同一個更麻煩的問題。
考生不在。
京華大學招生組負責人看著空蕩蕩的會議室，忍不住問：「能不能讓我們和周衡通一次電話？」
校長只能重複已經說過很多次的回答。
「我也聯絡不上他。」
「那他怎麼填志願？」
「有關部門會為他提供正常填報條件。」
「有關部門到底是哪個部門？」
「這個我不能說。」
負責國科大招生的教授皺眉：「連你也不知道？」
校長沉默兩秒。
「我確實不知道。」
兩支招生組面面相覷。
他們招過競賽金牌，搶過全國前十，也遇見過手機被打到關機、全家連夜躲去外地的高分考生。
高考滿分以後直接進入保密狀態，還是第一次見。
當天上午，兩所大學分別向東江省教育部門遞交正式溝通申請。申請經過教育、保密和聯合處置組三方稽核，最終獲准進行一次遠端交流。
條件十分嚴格。
不詢問周衡當前所在地。
不詢問保密專案內容。
通話不得錄音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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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生材料提前送審，溝通時間不超過四十分鐘。
下午兩點，六七一試驗場的一間保密會議室內，周衡坐在螢幕前。
畫面被分成三部分。
左邊是京華大學招生組，右邊是國立科技大學招生組，中間坐著省教育部門的工作人員。
陳崢和一名法律顧問坐在周衡身後，沒有出現在鏡頭裡。
會議開始前，法律顧問低聲說道：「你可以自主選擇學校和專業，也可以拒絕今天所有方案。聯合處置組不會代替你作出決定。」
「專案呢？」
「無論你去哪所學校，專案參與資格都單獨評估，不會和志願捆綁。」
周衡點了點頭。
螢幕亮起。
省教育部門的工作人員先核對身份，隨後將交流權交給兩所大學。
京華大學率先開口。
「周衡同學，恭喜你取得滿分。學校願意尊重你的專業選擇，並為你提供完整的培養方案。數學、物理、計算機、電子工程、材料科學，你都可以進入。」
「如果你暫時無法確定專業，也可以先進入基礎科學實驗班，第一年完成通識課程後再選擇方向。」
「獎學金和生活方面不用擔心。學校會覆蓋你的基本學習費用，並安排學業導師。」
國科大的教授等他說完，立刻接過話。
「我們沒有那麼多漂亮話。你如果願意來國科大，可以進入拔尖創新計劃。」
「你目前參與的工作既然涉及保密，想必和重大科研任務有關。國科大擁有完整的保密科研培養體系，你可以一邊完成本科課程，一邊在合規範圍內參與實際專案。」
他說到這裡，特意補充一句。
「當然，我們不會打聽你現在參與什麼。」
周衡聽得很認真。
一個月前，他考慮的還是怎樣用最低生活成本讀完大學。臨川七中的老師替他算過，普通高校的獎學金加助學貸款，足以支撐學費；如果能進入重點大學，他就繼續多做幾份兼職。
如今，兩所最頂尖的學校在螢幕另一端等著他作選擇。
變化大得讓他有些跟不上。
京華大學的教授問：「你以前最感興趣的專業是什麼？」
「計算機。」
「現在呢？」
周衡看了一眼桌邊那本《材料熱力學》。
「材料科學。」
螢幕另一端的人明顯有些意外。
「因為你正在參與的保密專案？」
「我想學會怎麼把它做出來。」
這句話說完，會議室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有人推開第一道門，又被警衛攔在隔離區。幾秒後，內部電話亮起。
陳崢接起電話，聽了幾句，神色沒有變化。
「告訴嚴院士，志願溝通還需要二十分鐘。」
他放下話筒，沒有打斷會議。
京華大學材料學院的教授繼續介紹培養計劃。
材料科學是一個極其寬泛的領域。從基礎物理、化學到材料製備、效能表徵，再到工程放大和產業裝置，本科四年只能打下基礎。
「你的學習能力很強，這是優勢。」教授說道，「可科研從來不只看考試成績。實驗可能失敗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仍未必成功。你需要接受這種落差。」
「我最近已經知道了。」
「那我問得直接一點。你高考前幾次聯考都在六百三十分左右，為什麼高考能夠考到滿分？」
這個問題終於來了。
周衡早已和聯合處置組討論過回答邊界。
系統不能說，考試過程卻可以說。
「高考的時候，我對所有題目都很熟悉。看到題目就能迅速找到相關知識，也幾乎不會遺忘細節。」
「這種狀態以前出現過嗎？」
「沒有。」
「以後還能保持嗎？」
「能。」
京華大學的教授沉默片刻，在面前的紙上記下了一句話。
他沒有追問原因。
能夠讓多部門聯合設定保密通話，這個問題顯然超出了招生工作的邊界。
國科大的教授則問：「如果你的能力足以快速掌握多個學科，為什麼只選擇材料？」
周衡想了一會兒。
「因為我手裡可能會出現一些遠遠超過我知識範圍的東西。」
「如果我什麼都不懂，只能把它交給別人，等別人告訴我有沒有用。」
「我希望下一次，至少能看懂它。」
螢幕前安靜下來。
陳崢看著周衡的背影，想起幾天前那個走進省公安廳的少年。
當時的周衡只想活下來。
現在，他已經開始考慮怎樣面對下一次獎勵。
四十分鐘的通話很快結束。
兩所大學都給出了明確邀請。京華大學在基礎研究和材料學科上更強，國科大的工程體系與保密科研銜接更緊密。
周衡沒有當場決定。
他拿著兩份經過處理的培養方案，去找嚴守成。
嚴守成正在實驗區外的辦公室看資料。
「想來問我選哪所？」
「嗯。」
「不告訴你。」
周衡愣了一下。
嚴守成摘下眼鏡：「我在京華任過教，在國科大也帶過專案。說誰好都不公平。」
「而且，你不能因為鋰空氣電池專案選擇一所學校。專案可能成功，也可能失敗，甚至可能在你入學前就被調整。大學讀四年，專業影響的時間更長。」
「那我應該看什麼？」
「看你想成為怎樣的人。」
嚴守成指了指實驗區。
「如果只想把系統送來的東西交給國家，你讀什麼都行。」
「如果想判斷資料對不對、能不能實現，材料、物理、化學都要學。」
「如果還想把它從實驗室送進工廠，工程、控制、生產和成本也繞不開。」
「沒有一個專業能全部教給你。學校給你一扇門，剩下的路自己走。」
周衡回到學習室，將兩份方案重新看了一遍。
晚上八點，他登入志願填報系統。
第一志願，京華大學。
專業，材料科學與工程。
服從專業調劑一欄，他選擇了否。
確認提交前，頁面彈出最後一次提示。
周衡沒有猶豫，輸入驗證碼。
【志願填報成功。】
與此同時，臨川七中的校長收到通知。
周衡已經透過保密渠道完成志願填報，學校無需代辦。
訊息傳到網路上後，「失蹤狀元在保密地點填完志願」再次衝上熱榜。
可這一次，周衡沒有時間看。
他剛退出系統，嚴守成的電話便打了過來。
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疲憊和興奮。
「來實驗室。」
「第一批固態電解質樣品，做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