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趕到實驗區時，已經是晚上八點二十。
嚴守成站在觀察窗前，身後圍著十幾名研究人員。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恆溫測試箱旁的螢幕上。
螢幕中央是一條還在緩慢延伸的阻抗曲線。
「樣品在哪？」周衡壓低聲音。
嚴守成指了指測試夾具。
裡面夾著一枚灰白色薄片，直徑不到兩厘米，看上去和普通陶瓷片沒有太大區別。
為了得到這枚薄片，三個小組連續工作了四十多個小時。
原料純化、顆粒級配、複合、壓制、熱處理，每一步都按照技術包給出的工藝視窗執行。中途報廢了七組前驅體，兩台現有裝置也因控制精度不夠，臨時增加了輔助模組。
直到一個小時前，第一批達到外觀和緻密度要求的樣品才被送進測試區。
周衡問：「是已經成功了嗎？」
「樣品做出來不等於成功。」嚴守成目光沒有離開螢幕，「先確認晶相，再測密度、離子電導率、電子電導率和電化學穩定視窗。任何一項對不上，後面都要停下來查原因。」
「現在測到哪一步？」
「室溫離子電導率。」
負責測試的研究員不斷調整擬合引數。
實驗室里安靜得只能聽見裝置風扇的低鳴。
幾分鐘後，第一組資料出現在螢幕右側。
1.07×10⁻³西門子每厘米。
沒人立刻出聲。
嚴守成開啟技術包中的參考檔案，找到對應工藝批次。
檔案給出的標準值為1.11×10⁻³。
首批樣品與參考值的偏差，不到百分之四。
一名頭髮花白的專家摘下眼鏡，用紙巾緩慢擦拭鏡片。他擦了很久，重新戴回去時，手指仍在輕微發抖。
「再測一遍。」
測試人員更換電極接觸方式，重新校準儀器。
第二次結果，1.05×10⁻³。
隨後，另一枚相同批次的樣品被送入夾具。
1.09×10⁻³。
三次資料彼此吻合。
實驗室里的氣氛終於鬆動。
有人長長吐出一口氣，也有人下意識鼓掌。掌聲剛響兩下，便被嚴守成抬手壓住。
「這只能說明我們在一個指標上覆現了結果。」
「晶相純度、機械效能、對金屬鋰的穩定性都沒有完成驗證。就算電解質全部合格，後面還有空氣電極、負極保護層、密封、氧迴圈和模組控制。」
「距離完整電池，更遠。」
他說得很冷靜，可說完以後，自己又看了一眼那三組資料。
一份來自未知系統的技術資料，第一次被現有原料和裝置轉化成真實材料。
這枚薄片的效能還不足以宣告任何顛覆性突破，卻證明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技術包並非由大量專業術語拼成的空中樓閣。
它給出的工藝，能夠復現。
嚴守成轉頭問：「過程記錄都儲存了嗎？」
「全程錄影。原料批號、環境引數和每次失敗原因都有記錄。」
「失敗樣品呢？」
「已經編號封存。」
「明天選兩組送到獨立實驗室，只給測試要求，不提供參考結果。剩餘樣品繼續做穩定視窗和介面測試。」
研究人員迅速領下任務。
周衡站在最後面，看著那枚被取出夾具的灰白色薄片。
系統獎勵技術包時，他首先感受到的是震撼。
四千七百多份檔案，一整條產業鏈，看起來龐大得近乎無所不能。
直到這些天跟著專案組學習，他才知道檔案里的每一張圖紙、每一個引數，落到現實中都可能變成一道難關。
原料純度差零點幾個百分點，燒結溫度波動幾度，裝置里一個感測器的位置偏了一米，最後得到的結果便可能完全不同。
嚴守成走到他身邊。
「看懂曲線了嗎？」
「能看懂一部分。」
「說說。」
周衡指向高頻區：「這裡的截距對應體相電阻，後面的弧形里應該包含晶界和電極接觸貢獻。兩次更換接觸方式以後結果變化不大，說明測試誤差暫時可控。」
「暫時？」
「樣品太少。現在只能說一致，不能證明穩定。」
嚴守成點了點頭。
「有進步。」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已經算得上難得的表揚。
周衡想了想，又問：「第七組失敗樣品的密度其實達標了，為什麼電導率只有參考值的一半？」
「你看過記錄？」
「來的路上看了概要。」
「自己找原因。」
周衡開啟終端，將第七組和成功批次的過程引數並列。
兩組的原料比例、壓制壓力和最高溫度完全相同。差異只出現在降溫階段。
第七組因裝置報警，在七百攝氏度附近多停留了十二分鐘。
「可能發生了晶界偏析？」
「只是可能。」
嚴守成調出顯微分析圖片：「這裡的富集相已經說明晶界成分發生變化。你還需要回答它怎麼形成，為什麼只多停留十二分鐘就會影響這麼大。」
周衡認真記下問題。
「今晚能繼續看資料嗎？」
「可以，十一點睡覺。」
「還差半小時。」
嚴守成看了一眼時間：「那就用這半小時把今天的實驗記錄看完。明早給我解釋富集相形成機制。」
專案組沒有舉行慶祝。
晚上九點，階段報告已經透過加密線路發往聯合處置組。
報告結論非常克制。
技術包所述複合固態電解質已完成首批小規模製備。關鍵指標與參考資料基本吻合，初步具備可復現性。結果仍需獨立測試和多批次驗證，不代表完整鋰空氣電池路線已經實現。
即便如此，這份報告依舊讓多個部門連夜啟動後續準備。
第二實驗場地開始改造。
國內能夠提供高純原料和特種裝置的單位被列入審查名單。
一支負責產業化評估的工程團隊收到集結通知。
所有動作都在保密狀態下進行。
外界仍在討論那個高考滿分後神秘失蹤的學生，沒有人知道，距離他數十米的實驗室里，一枚來自未來技術路線的材料樣品剛剛完成測試。
晚上十點五十八分，周衡回到招待所。
他洗完澡，坐在書桌前，將當天的最後一頁筆記補完。
眼前的系統光幕每隔一段時間便會自動浮現。
【正式任務冷卻剩餘時間：00:01:32。】
周衡沒有繼續看書。
他拿起保密終端，按下陳崢的快捷聯絡鍵。
「系統快到時間了。」
「我和聯合組都線上。」陳崢說道，「看見任務以後，從第一個字開始完整複述。」
倒計時一秒一秒減少。
周衡盯著光幕，掌心漸漸冒出汗。
坦克任務已經證明，系統不會考慮現實條件，也不會在意任務過程會觸碰多少法律和安全紅線。
數字歸零。
淡藍色光幕微微閃爍。
【冷卻結束。】
【正式任務釋出。】
【任務名稱：讓知識接受檢驗。】
【任務要求：請宿主於七十二小時內，以高考滿分考生「周衡」的真實身份進行公開直播。】
【宿主需向全體觀眾公開講解一套完整、真實且能夠復現的鋰空氣電池核心技術路線。講解內容必須包含關鍵材料、製備流程與效能驗證方法。】
【任務完成獎勵：工程推演空間。】
【任務失敗懲罰：抹殺。】
【倒計時：71:59:59。】
周衡逐字複述完任務，房間裡久久沒有聲音。
系統似乎知道他得到了鋰空氣電池技術。
也知道「高考滿分但人失蹤」的熱度足以吸引一千萬觀眾。
它把兩件事精確地綁在了一起。
陳崢的聲音從終端里傳來，比平時更加低沉。
「確認任務要求的是公開技術？」
「確認。」
周衡看著牆上那張剛領到的專案保密規定。
「它要我當著一千萬人的面，把核心技術講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