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四十二分。
雲州國際酒店一樓咖啡廳。
韓修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那杯美式已經涼了。
他低頭看了眼手錶，又下意識摸了摸西裝內袋。
那裡沒有錄音筆，也沒有電影裡常見的微型裝置，只有一張折了兩次的紙。
紙上總共寫了三句話。
不知道。
不清楚。
廠里不允許打聽。
兩個小時前，陳崢親自見了他。
沒有教他怎麼套話，更沒要求他扮演什麼臨危不亂的英雄，只告訴他，按照平時的樣子說話就行。
「緊張不用藏，對方開出八百萬年薪，你不緊張才可疑。」
「如果遇到預案之外的問題呢？」
「就說不知道。」
「萬一說錯話？」
「今晚不是對你的考試。」陳崢看著他，「你肯坐在這裡，我們就不會讓你一個人承擔後果。」
韓修遠記住了這句話。
七點五十九分，一名三十多歲的女人走進咖啡廳。
米色風衣，黑色手提包，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她站在門口掃了一圈，徑直走向韓修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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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工？」
「您是林女士？」
女人遞來一張名片。
赫利昂先進材料諮詢公司，大中華區專案經理，林雅。
公司註冊地、公開業務、過去三年的專案經歷全部查得到。一個小時前，安全人員甚至聯絡過她簡歷中提到的兩名前同事，對方都能準確說出她的任職時間。
乾淨得像一份專門準備給人查的檔案。
「冒昧約您見面，希望沒有影響您的工作。」
林雅坐下，沒有立刻談薄膜，反而從韓修遠的履歷聊起。
十五年產線經驗，參與過三次裝置改造，最擅長處理連續塗布中的熱漂移問題。
有些事連廠里的年輕人都不知道，她卻說得一清二楚。
韓修遠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我就是個車間幹活的，沒你們說得那麼厲害。」
「能讓一條停了十年的老線重新跑起來，這種經驗，學校里學不到。」
林雅開啟資料夾，將一份聘用意向書推到桌面中央。
「基礎年薪八百萬，簽約後一次性支付兩百萬安家費。」
「工作地點可以選新加坡，也可以選歐洲。您的家人，我們會統一安排。」
白紙黑字。
韓修遠盯著「兩百萬安家費」看了幾秒。
父親一年的治療費有了，女兒將來讀大學的錢也有了。
只要簽下名字，他的人生就能徹底換一種活法。
「為什麼是我？」
「因為我們相信，先進位造最值錢的不是裝置，是知道裝置為什麼會出問題的人。」
林雅笑了笑。
「當然，正式錄用前，我們需要做一次專業評估。」
來了。
韓修遠手指微微收緊。
十幾公里外，一間臨時指揮室內，咖啡廳的聲音同步傳來。
陳崢、顧明川和安全部門的數名工作人員全都盯著螢幕。
桌面上放著一套完整的「答案」。
雲州三材近期確實接到了一家國內電池企業的公開訂單，合同、資金和物流全部真實。那家企業也確實在復現周衡直播中公開過的技術路線。
那可不是臨時編出的假專案。
而是一條提前擺在明面上的真線索。
無論對方查合同、查貨車，還是查原料，都只會走向那場全球都看過的公開直播。
林雅問了幾個產線問題。
裝置什麼時候重啟？
訂單來自哪家公司？
第一批產品良率多少？
韓修遠有的回答，有的搖頭。所有回答都來自他本該知道的範圍。
十分鐘後，林雅端起咖啡，像是不經意地問道：「聽說這批膜的實際厚度，比公開訂單要求的薄了很多？」
「我不知道。」
「韓工，生產線是您調的。」
「引數由上面下發，我只負責讓裝置跑起來。」
「那批膜最後送去了哪裡？」
「不清楚。」
「廠里不允許打聽。」
三句話，用完了。
林雅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
「您不用緊張，我不是來打聽商業機密的。」
她合上意向書，又從包里取出另一份協議。
「這樣吧，不談引數。」
「生產時總會產生不合格品。邊角料、廢膜，哪怕只有指甲大小也可以。」
「我們只想評估您的工藝水平。」
「一份樣品，五十萬諮詢費，不影響後續聘用。」
韓修遠沒有去接那份協議。
「廢料也要登記。」
「少一小塊沒人會發現。」
「我會發現。」
咖啡廳安靜了幾秒。
指揮室里，一名工作人員已經起身。
顧明川卻抬手示意他坐下。
五十萬購買一塊受管控的廢膜，性質已經很清楚了。
可林雅只是最外面的一層。
現在收網，只能抓住一隻伸出來的手。
他們要找的是手臂後面的人。
林雅沒有生氣，反而把協議收了回去。
「韓工有原則，我更欣賞了。」
「樣品的事可以不談，聘用意向依舊有效。」
她重新將那份八百萬年薪的檔案推到韓修遠面前，順手取出手機。
「不過在簽字之前，我還想確認最後一件事。」
手機螢幕亮起。
照片中，一名穿著白襯衫的年輕人坐在演播室里，面前擺著一隻電池模型。
那是高考成績公布當天，超過千萬人看過的直播截圖。
看到那張臉，韓修遠這一次是真的愣住了。
這個問題不在預案里。
林雅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周衡——」
「去過你們工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