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基地醫療室。
周衡坐在診療床邊，兩隻手纏著厚厚的彈力繃帶，掌心火辣辣地疼。
軍醫拿著片子又看了一遍。
「骨頭沒事，肩關節也沒脫位。雙手軟組織挫傷，右肩輕度拉傷，最近一周別碰重物。」
周衡點點頭。
「寫字呢？」
「能寫，少寫。」
「敲鍵盤？」
「也少敲。」軍醫瞥了他一眼，「你要是覺得閒，可以睡覺。」
陳崢站在旁邊，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
「聽見沒有？醫生讓你睡覺。」
「我聽見了。」
「你上次也聽見了，然後半夜三點還在改引數。」
周衡閉上嘴。
醫療室的門被推開，顧明川走了進來。他手裡沒拿檔案，只帶來一台經過隔離處理的顯示終端。
門關上後，陳崢檢查了一遍訊號遮蔽裝置。
顧明川這才開口。
「獎勵能調出來嗎？」
周衡心念一動，淡藍色光幕浮現在視野中。
【已儲存獎勵：附加條件刪除權×1。】
【使用範圍：任意一次尚未完成的正式任務。】
【可刪除內容：一項由系統標註的附加條件。】
【不可刪除內容：核心目標、任務時限、失敗懲罰。】
【獎勵無使用期限。】
他將看到的內容逐字複述出來。
會議桌對面，顧明川很久沒有說話。
上一次，系統給了零號工廠。那足以改變整個工業體系。
這一次，沒有技術，沒有裝置，甚至沒有任何可以擺上桌面的實物。
可在顧明川眼裡，這份獎勵的價值一點也不低。
玄鳥三號的任務，僅僅因為多了「徒手接住」四個字，就讓全國最頂尖的一批人忙了十幾天，最後仍舊差點失控。
如果當時有這次刪除機會，他們至少可以直接刪掉「徒手」這一條。
「能現在使用嗎？」顧明川問。
「不能。必須等正式任務釋出，系統明確標出附加條件。」
「釋出後立刻刪，還是等我們分析？」
周衡想了想：「只要任務沒完成，應該都能刪。但我不建議拖。系統給出的條件有可能立即生效。」
顧明川當場作出決定。
「以後新任務出現，先複述原文，確認核心目標和附加條件。緊急情況下，由你直接刪除最危險的一項，不必等批准。」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
「如果來得及，聯合組會給出意見。最後決定權仍在你手裡。」
周衡有些意外。
「這麼重要的獎勵，讓我決定？」
「獎勵在你腦子裡，任務也落在你身上。」顧明川看著他，「我們負責給你方案，不能隔著會議桌替你拿命下注。」
陳崢將新規則記錄進應急預案。
討論只用了不到十分鐘。
他們沒有為這張保命牌開一場幾個小時的論證會。系統沒有提供更多資訊，再談下去也只是猜測。
終端螢幕隨即換成了玄鳥三號昨夜的檢測結果。
機體主梁完好，座艙完好，核心飛行資料全部儲存。航空電池模組仍有百分之八十一電量，內部結構沒有異常。
七號回收場已經連夜封閉。
羅繼明帶著人守在現場，誰勸都不肯走。
航空模組的現實復現專案也正式立項。等現實工業體系獨立造出同等級產品，零號工廠的第三次許可權就會解鎖。
周衡看向系統。
【第二件零號產品：現實復現尚未完成。】
【下一次製造許可權：鎖定。】
進度沒有捷徑。
他對此反倒安心。
至少在下一次正式任務出現前，國家有了一張底牌，工程團隊也有了一條清晰的路。
顧明川收起終端，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蓋著京華大學公章的通知。
「接下來談你的事。」
周衡看見通知上的「補報到」三個字，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接住一架四點二噸的飛機以後，他終於要去上大學了。
「程院長到了？」
「在接待室等了二十分鐘。」
「他知道多少？」
「知道你參加國家絕密專案，知道你接觸過新型電池，也知道昨晚玄鳥專案出過事故。」顧明川說，「系統和零號工廠不在他的知情範圍內。」
周衡點頭。
五分鐘後，他在接待室見到了程越。
這位京華大學材料學院院長六十歲出頭，頭髮花白，身材清瘦。直播那天，他曾坐在階梯教室第一排，把周衡公開講解的每一項資料都記了下來。
今天，他桌上放著新生手冊、學生證和一把宿舍鑰匙。
程越先看了一眼周衡纏滿繃帶的雙手。
「專案保密，我不問怎麼傷的。」
「謝謝程院長。」
「不過有件事得提前說清楚。」程越把新生手冊推過來，「進了京華，該補的課要補，該參加的考試要參加。你有國家專案的請假手續，學院可以單獨給你安排時間，成績不能憑空變出來。」
周衡翻開手冊。
第一頁夾著一張實驗室安全考試通知。
程越用指尖點了點。
「尤其是這個。沒考過，誰簽字都不能進實驗室。」
陳崢站在後面，嘴角動了一下。
周衡卻很認真。
「我會考。」
「還有，你在學校的公開身份已經定了。」程越說，「高考滿分考生，參加國家聯合培養專案，因此延遲報到。你直播講過電池，現在再把你藏起來，只會引來更多猜測。」
「我正常上課？」
「正常上課，正常考試。專案需要你離校，按保密流程走。」
「住哪兒？」
「學校原本準備了一套單人宿舍。」
周衡看向顧明川。
「我能住普通宿舍嗎？」
屋裡安靜了一瞬。
陳崢先皺起眉。
普通宿舍意味著不可控的人際接觸，也意味著周衡很難二十四小時處於保護視線內。
「理由。」顧明川問。
「我公開身份是大學生。」周衡說，「總不能只上課，不認識同學，也不回宿舍。一直住單間，反而容易被人盯著猜。」
還有半句話他沒有說。
從高考結束到現在，他見過省廳領導、院士、總師，也駕駛過架橋機和試驗機，卻連一頓畢業聚餐都沒吃上。
他也想知道，普通大學生活是什麼樣子。
顧明川顯然聽懂了。
「可以住普通宿舍，但外出提前報備，個人終端使用專用安全模組。陳崢負責外圍保護，不進宿舍，也不干涉你的正常交往。」
程越將那把鑰匙推到周衡面前。
「材料學院，七號宿舍樓，三一二。」
「你的三個室友昨天都到了。」
當天下午，一輛普通商務車駛進京華大學西門。
沒有警車開道，也沒有校領導列隊迎接。
周衡只帶了一個黑色行李箱。箱子裡裝著幾件換洗衣服、一台新電腦。
他戴著帽子走進材料學院報到處，仍舊在三分鐘內被人認了出來。
「周衡？」
負責登記的學姐盯著名單，又抬頭看他。
旁邊幾名新生齊刷刷轉過身。
有人下意識舉起手機，很快被志願者提醒不要堵住通道。
周衡簽字、領教材、錄入校園卡。
整個流程和其他遲到的新生沒有區別。
只是在他離開後，材料學院的新生群徹底炸了。
【那個滿分的真來報到了！】
【我就在現場，他兩隻手都纏著繃帶！】
【直播結束才多久，他去幹什麼了？】
【別瞎猜，人家參加的是國家專案。】
周衡並不知道群里已經刷了幾百條訊息。
他拖著箱子上了七號樓三層，在三一二門前停下。
門沒關。
屋裡一個胖乎乎的男生正在給床鋪掛蚊帳，另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抱著電腦坐在桌前，最裡面還有個人踩著凳子接插線板。
周衡敲了敲門。
「你們好，我是補報到的周衡。」
胖男生叼著扎帶跳下床，熱情地過來幫他拉行李箱。
「終於齊了，我叫秦浩。你手怎麼了？箱子給我——」
他的話突然卡住。
電腦前的男生也慢慢抬起頭。
踩在凳子上的那個人低頭看了周衡幾秒，差點一腳踩空。
秦浩看看周衡，又看看手機里剛剛彈出的新生群訊息。
「等會兒。」
「你就是那個高考一分沒丟，考完以後全國都找不到人的周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