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務出現四十七分鐘後，周衡坐進了聯合處置組的地下會議室。
三一二宿舍依舊亮著燈。
林驍幾人只知道他被陳崢臨時接走，校方給出的理由是一項保密專案需要補充材料。沒人知道，一場決定周衡生死的會議已經連夜啟動。
會議桌中央擺著他剛剛默寫出的任務內容。
【正式任務四：越過卡門線。】
【核心要求一：宿主須親自駕駛載人飛行器，抵達距離地面一百公里以上空域。】
【核心要求二：宿主須在一百公里以上高度親自出艙，完全展開華國國旗，持續六十秒。】
【任務時限：三十日。】
【任務失敗：抹殺。】
任務下方，還有一行顏色更深的文字。
【附加條件：出艙期間，宿主不得使用安全繩、機械臂及任何外部固定裝置。】
顧明川看完最後一句，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一百公里以上，沒有安全繩，也不允許藉助機械臂。」
「只要離開艙門時出現一點反作用力，人就可能永遠飄離飛行器。」
坐在另一側的航天醫學專家補充道：「壓力服很笨重。即使沒有飄走，六十秒結束後也未必能靠自身力量回到艙內。」
系統很清楚怎樣把一個可以完成的任務變成送死。
陳崢看向周衡。
「任務三的獎勵能刪掉這項限制嗎？」
「我試試。」
周衡閉上眼睛，喚出系統介面。
【檢測到正式任務包含附加條件。】
【是否使用一次性獎勵：附加條件刪除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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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刪除僅針對附加條件，不影響核心要求。】
這句話意味著，出艙和展開國旗都無法取消。
它們從一開始就是任務的一部分。
周衡在意識中選中最後一行。
【確認刪除。】
深紅色文字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擦去。
【附加條件已永久刪除。】
【宿主可使用符合任務要求的艙外安全裝置。】
周衡睜開眼。
「刪掉了。」
「安全繩、機械臂和固定裝置都可以用。」
會議室里的氣氛稍稍鬆動，卻沒有人露出笑容。
刪除惡意限制，只讓這項任務從必死變成了存在完成的可能。
親自駕駛飛行器越過卡門線，還要完成一次真正的艙外活動。即便對接受多年訓練的航天員來說，這也稱不上輕鬆。
周衡只有三十天。
「常規載人飛船行不行？」嚴守成問。
顧明川身旁的航天專家搖頭。
「飛船依靠運載火箭升空，絕大多數飛行階段由控制系統完成。周衡很難在越過一百公里時被系統認定為親自駕駛。」
「而且最近的成熟發射視窗在四十二天後，趕不上時限。」
「空天飛機呢？」
「逐日一號可以在三十天內完成準備，它是單座，沒有氣閘艙。高空開啟艙蓋，整架飛行器都會失壓。」
第一個方案被排除。
第二個方案同樣被劃掉。
會議室安靜下來。
周衡看著任務倒計時。
【剩餘時間：29日22小時51分。】
國家擁有完整的航天工業，也無法憑空變出一架合適的飛行器。
重新設計、製造和試飛，更不可能在一個月內完成。
顧明川沒有催促專家給出答案。
他拿起電話，只說了一句話。
「請裴總師把二號方案帶過來。」
二十分鐘後，會議室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人抱著黑色資料箱走進來。他沒有寒暄，完成身份確認後，將一張飛行器結構圖投到牆上。
黑色機身，三角翼，腹部帶有兩組可收放起落架。
它的外形與逐日一號相近，機身尺寸卻大了一圈。
【逐日二號雙座可重複使用亞軌道飛行器。】
【最高設計高度：一百八十公里。】
【當前最高飛行紀錄：一百六十三點七公里。】
【已完成無人飛行十一次，載人飛行兩次。】
老人將資料箱推到桌面中央。
「我叫裴振海，逐日專案總設計師。」
「逐日二號原計劃在四十六天後進行第三次載人飛行，驗證近空間艙外裝置維護能力。」
結構圖隨之展開。
飛行器前部是雙人駕駛艙，後方連線著一座僅容一人活動的小型任務艙。兩道壓力門可以讓駕駛艙保持密封，任務艙則能夠單獨減壓。
艙門外安裝有扶手、安全繩介面和一條短距機械臂。
這些裝置原本就是為艙外試驗準備的。
顧明川問：「能不能提前到三十天以內？」
「飛行器正在進行計劃檢修，正常需要二十一天。」裴振海回答，「調整力量以後，可以在十八天完成。」
「安全專案一個都不能少。」
「當然。」
裴振海的聲音很硬。
「三天來自增加班次和並行檢測。誰敢從試驗流程里省時間，我第一個把他趕出基地。」
周衡看向結構圖。
「我駕駛它越過一百公里，然後離開座位進入任務艙？」
「前半程由你駕駛。」
裴振海切換飛行軌跡。
「大型載機會把逐日二號帶到一萬五千米高度。完成釋放後，飛行器點燃火箭發動機。你要親自控制爬升姿態，越過卡門線。」
「達到一百一十公里後，逐日二號進入彈道滑行段。另一名駕駛員接管姿態控制，你進入後方任務艙。」
「目標最高點暫定一百六十公里。飛行器位於一百公里以上的時間，大約三分四十秒。」
三分四十秒。
周衡要完成任務艙減壓、出艙、展開國旗、保持六十秒，再返回艙內。
每一個動作都必須提前訓練到近乎本能。
陳崢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誰坐另一個位置？」
「謝遠。」
裴振海報出一個名字。
「逐日二號前兩次載人飛行的駕駛員，也是目前唯一完整飛過兩套返回程式的人。」
「周衡離開駕駛席後，他負責穩定飛行器。機械臂可以停在艙門外，安全繩使用雙重鎖扣。即使周衡失去行動能力，謝遠也有一次遠端回收機會。」
方案逐漸完整。
會議室里的所有人卻很清楚，這只是紙面上的可行。
周衡沒有駕駛過飛機，沒有接受過失重訓練，右手的傷也剛剛恢復。未來十八天裡，他必須完成普通航天員以年為單位進行的訓練內容。
還要學會駕駛一架速度超過十倍音速的飛行器。
裴振海看向他。
「逐日二號可以等你十八天。」
「十八天以後，你能不能坐進去，要看你自己的考核結果。」
周衡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投影中的飛行器，又看向那張被單獨放在桌面的任務記錄。
「國旗怎麼展開？」
「太空里沒有風，普通旗幟不會飄起來。」裴振海說，「我們會製作摺疊橫杆。你出艙後拉開鎖扣，旗面會沿橫杆完全展開。」
「六十秒里，你可以握著旗杆轉動身體，讓機身攝像機拍到完整畫面。」
投影畫面切換。
那是逐日二號上一次無人飛行時拍下的影像。
黑色宇宙占據畫面上方，腳下則是弧形的藍色地球。艙外機械臂緩緩伸出，在寂靜中完成一次裝置抓取。
裴振海指向機械臂旁尚未開啟的艙門。
「你會從這裡出去。」
周衡看著那顆被薄薄大氣包裹的星球。
系統想讓他孤零零地離開艙門，死在距離地面一百多公里的地方。
現在，逐日二號、安全繩、機械臂、第二名駕駛員以及整個國家的航天力量，都將和他一起升空。
他緩緩點頭。
「我參加考核。」
顧明川合上任務檔案。
「那就從現在開始。」
凌晨三點二十七分，最高階別調令發往西北逐日基地。
十八個專業組被同時喚醒。
逐日二號的檢修機庫重新亮起全部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