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周衡登上飛往西北的專機。
飛機起飛前，他收到林驍發來的訊息。
【老程說你要參加封閉專案，課程筆記給你留著。】
【回來請吃飯。】
周衡回復一個「好」，隨後將生活終端交給陳崢保管。
從這一刻開始，除經過審查的固定聯絡外，他無法再與外界溝通。
上午九點四十分，飛機降落在逐日基地。
舷梯外看不到歡迎人員，只有兩輛沒有標誌的越野車。周衡被直接送進醫學中心，連逐日二號都沒能看上一眼。
抽血、心電、肺功能、前庭功能、骨密度。
右手和肩部被單獨安排了核磁檢查。
任務三留下的挫傷已經基本恢復，肌肉力量也達到正常水平。飛行醫生看完影像，沒有在合格欄簽字。
「普通生活沒有問題，高過載和艙外作業還要單獨驗證。」
「如果驗證不透過呢？」周衡問。
「停訓。」
「任務只剩二十九天。」
飛行醫生抬起頭。
「倒計時不會替你承受三倍重力，也不會在肩膀二次受傷時把你拉回艙門。」
「逐日基地可以壓縮等待時間，不能降低醫學標準。」
周衡點頭，在風險告知書上籤下名字。
中午十二點，初步檢查結果出來。
【基礎醫學篩查：透過。】
【高過載適應：待考核。】
【艙外活動能力：待考核。】
【逐日二號駕駛資格：未取得。】
四項結果里，只有第一項是綠色。
陳崢站在螢幕前。
「從哪裡開始？」
「駕駛艙。」
回答來自門口。
來人四十歲左右，身材並不高大，走路時腳步很穩。他將一隻飛行頭盔夾在臂彎，胸前的姓名牌上寫著兩個字。
謝遠。
逐日二號前兩次載人任務駕駛員。
「醫學考核決定他能不能上去。」
「駕駛考核決定他上去以後能不能回來。」
謝遠掃了一眼周衡的檢查結果。
「跟我走。」
逐日二號的全尺寸訓練艙位於基地北區。
周衡進入訓練大廳時，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面近兩層樓高的儀表投影。
六塊主顯示器，四十七個實體開關，三套應急控制裝置。
謝遠將一本厚重的飛行手冊放在桌上。
「逐日二號大部分動作由飛控計算機執行，駕駛員負責下達指令和處置異常。正常飛行需要記住四百一十七項操作。」
「異常程式一百九十二套。」
「艙外任務還有七十三項檢查。」
周衡翻開第一頁。
「什麼時候考試？」
「正常訓練周期三個月，明天下午先做第一次摸底。」
「可以提前嗎？」
謝遠看了他一眼。
「你想提前到什麼時候？」
「今晚。」
訓練大廳安靜了兩秒。
陪同的兩名教員忍不住看向周衡。
謝遠沒有笑，也沒有勸他量力而行。
「資料室里還有系統圖、操作影片和語音記錄。全部學完，隨時找我。」
下午一點，周衡進入封閉學習室。
超維學習開啟。
飛行手冊上的文字被拆解成清晰步驟。每一個開關的位置、每一條指令對應的系統變化，都在腦海中建立聯絡。
他沒有死記編號。
燃料為何需要增壓，姿態噴口為何分成三組，哪一台計算機故障後會由誰接替，周衡全部沿著系統圖向下追索。
下午四點，正常操作流程完成。
晚上七點，異常程式完成第一遍梳理。
晚上九點二十分，周衡走出資料室。
桌上的飯菜已經涼了。
陳崢將保溫盒推過去。
「先吃飯。」
「謝教員呢？」
「訓練艙。」
周衡用十分鐘吃完，來到模擬訓練大廳。
謝遠正坐在控制台後方。
「學完了？」
「學完了。」
「進去。」
全尺寸駕駛艙緩緩閉合。
周衡坐在左側主駕駛位，謝遠坐在右側。兩人的座椅之間設有中央控制台，後方壓力門通往任務艙。
「正常起飛程式。」
謝遠沒有給準備時間。
周衡接通主電源，依次檢查三套飛控計算機、生命保障和姿控系統。
操作一項項完成。
沒有遺漏，沒有順序錯誤。
控制室內，兩名教員從最初的隨意逐漸坐直身體。
謝遠突然抬手，關閉二號顯示器。
「主顯示器失效。」
周衡沒有停頓。
「切換三號顯示器，呼叫組合導航頁面。」
「二號飛控計算機離線。」
「一號、三號交叉校驗，確認控制權重構。」
「任務艙壓力異常。」
「終止艙外流程，關閉後艙隔離門，檢查氧氣迴圈。」
謝遠連續問了二十七項。
周衡全部回答正確。
最後一道程式結束，訓練大廳安靜下來。
一名負責理論考核的教員低頭看了眼時間。
從周衡拿到飛行手冊到現在，八小時零十七分鐘。
正常學員需要數周才能完成的座艙程式，他已經能夠在干擾狀態下完整複述。
謝遠的神情依舊沒有變化。
「記憶考核透過。」
「開始飛行。」
周衡眼前的顯示器驟然亮起。
模擬畫面中，逐日二號掛載在大型載機腹部。高度一萬五千米，速度零點七馬赫。
【距離釋放：十秒。】
周衡按照流程解除發動機保險。
掛鉤釋放。
失重感由座椅反饋系統傳來。
兩秒後，周衡推下點火開關。
機身猛然震動。
速度開始上升。
他根據姿態指引向後拉杆。逐日二號抬起機頭，進入大角度爬升。
剛開始的十秒一切正常。
高度越過二十二公里時，機身突然向右偏轉。
周衡下意識向左修正。
飛行器轉回來了，卻由於修正過量，迅速向另一側偏去。
他第二次調整，動作依舊晚了半拍。
偏航角持續擴大。
飛控警報接連響起。
【軌跡偏差超限。】
【預計最高高度：六十八點四公里。】
【無法抵達任務高度。】
謝遠按下凍結按鈕。
整個模擬畫面停在二十七公里。
「知道錯在哪裡嗎？」
「第一次修正過量。」
「為什麼會過量？」
周衡沉默片刻。
他記得逐日二號的每一項操縱引數，也準確看到了偏航資料。
可當飛行器以數倍音速沖向高空時，留給駕駛員的時間根本不夠慢慢計算。
「我知道該推多少，沒有在正確的時間停下來。」
謝遠點頭。
「手冊能告訴你開關在哪裡，救不了你的肌肉記憶。」
他解除凍結，將模擬器恢復到釋放前十秒。
「再來。」
第二次，預計最高高度八十一公里。
第三次，九十三公里。
第四次，九十八點七公里。
凌晨兩點四十分，第七次釋放。
逐日二號點火爬升。
模擬氣流再次從右側襲來。
周衡提前半秒壓住操縱杆，只做了一次幅度很小的修正。
偏航指標回到中央。
三十公里。
六十公里。
一百公里。
飛行器繼續向上，最終在一百六十點二公里達到最高點。
【正常上升段：合格。】
控制室內響起一陣壓低的歡呼。
周衡剛剛鬆開操縱杆，謝遠卻伸手關閉了主發動機控制頁面。
新的紅色提示瞬間占滿螢幕。
【發動機提前關機。】
【當前高度：八十七公里。】
【預計最高高度：九十六點五公里。】
謝遠看向他。
「正常程式，你已經會了。」
「現在開始學，飛行器出問題以後，怎麼把命帶回來。」
模擬器艙門沒有開啟。
基地故障庫內，一百九十二套異常程式同時進入待選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