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間鎖扣彈開的瞬間，周衡沒有伸手去抓國旗。
他收回右手，雙臂抱住艙門外的固定扶手。
水下訓練服重達兩百多公斤，經過配重後接近中性浮力。失去一根安全繩不會讓他立刻下沉，卻會使身體緩慢飄離任務艙。
第二條安全繩很快繃緊。
周衡的身體停在艙門外半米處。
「主安全繩脫離，副安全繩受力正常。」
「終止國旗展開程式，申請返回任務艙。」
耳機里沒有回答。
訓練仍在繼續。
周衡保持一隻手抓住扶手，另一隻手找到腰部的副繩收緊裝置。他沒有用力把自己拽向艙門，只是一點點縮短安全繩，避免身體在水中發生旋轉。
三十秒後，他重新抓住艙門內側扶手。
雙腿進入任務艙。
身體回收。
外艙門關閉。
直到周衡鎖死艙門，教員的聲音才從耳機中傳來。
「處置結束，準備出水。」
訓練服被吊出水槽。
工作人員拆下頭盔，周衡臉上的汗水已經沿著下巴向下淌。
負責艙外訓練的韓教員拿著記錄板走過來。
「為什麼不拿國旗？」
「主安全繩失效，應該立即終止艙外任務。」
「系統要求你展開六十秒。剛才如果是真實飛行，你放棄國旗，這一趟就白飛了。」
「白飛還可以尋找下一次機會。」周衡回答，「抓著國旗飄走，下一次機會也沒了。」
韓教員在記錄板上寫下合格。
「安全繩故障處置，透過。」
「記住你剛才說的話。到了太空，國旗很重要，你的命更重要。」
工作人員隨後檢查了兩條安全繩。
剛才彈開的主鎖扣由訓練系統遠端觸發，副繩則完整承受了周衡和訓練服的慣性。鎖芯、織帶和腰部固定點均未出現異常，檢測結果會與訓練影像一起存檔。
真正執行任務時，兩條繩索將連線在不同的機身承力點。任何一處結構損壞，都不會同時帶走兩重保護。
第一次訓練沒有真正展開國旗。
下午，周衡重新進入水槽。
這一次，兩條安全繩全部正常。
他從任務艙內側開始計時。
關閉與駕駛艙之間的隔離門。
確認任務艙減壓。
開啟外艙門。
連線主安全繩，檢查副繩鎖扣。
身體移出艙門，固定雙腳，取下摺疊旗杆。
逐日專案組為華國國旗設計了一套三段式展開杆。旗面摺疊在兩根輕質橫杆之間，按下鎖扣後，彈簧會推動橫杆展開，最後由周衡手動鎖死。
整個裝置不依靠風。
即使身處真空，華國國旗也能完整出現在鏡頭中。
周衡按下展開鎖扣。
第一根橫杆順利彈開。
第二根只展開了一半。
他下意識騰出右手去推，固定在艙門外的雙腳隨之鬆動。旗杆轉動產生的力量帶著上半身向右偏去。
副安全繩立刻纏上他的左臂。
「停止。」
韓教員的聲音傳入耳機。
潛水員上前固定周衡，第一次完整流程宣告失敗。
回到岸上，工程師拆開旗杆。
裝置沒有故障。
水的阻力遠高於真空環境，第二根橫杆展開速度受到影響。可周衡在遇到阻礙後鬆開身體固定點，同樣屬於操作錯誤。
「太空里沒有水，旗杆會順利得多。」工程師解釋。
韓教員卻搖頭。
「裝置沒有百分之百可靠。卡住以後怎麼處理，也要練。」
專案組沒有把訓練裝置改得更加輕鬆。
他們增加了一套手動解鎖程式，要求周衡在單手固定身體的情況下處理旗杆。
第二次，國旗成功展開。
從離開駕駛位到完成展開，用時一百零八秒。
保持六十秒後，回收旗杆、進入任務艙、關閉外艙門，總用時二百三十八秒。
逐日二號位於一百公里以上的時間只有二百二十秒。
超時十八秒。
真實飛行中，飛行器不會為了等他關門停在太空。
逐日二號降到安全高度以前，外艙門必須鎖死。
第三次訓練，二百零九秒。
第四次，一百九十二秒。
第五次，一百七十八秒。
訓練沒有依靠加快任務艙減壓，也沒有省略任何一道鎖扣檢查。周衡透過調整動作順序，減少了重複移動。
他在駕駛位上提前檢查旗杆狀態，進入任務艙後先固定身體，再開啟艙外儲物架。返回時將摺疊旗杆直接卡入回收槽，不再浪費時間重新綑紮。
一百七十八秒，進入安全時間範圍。
這項標準同樣留有餘量。
二百二十秒是理論上的高空時間，飛行中還要考慮軌跡誤差和姿態調整。專案組強制保留三十秒機動時間，周衡必須在一百九十秒內鎖死艙門。超過一秒，謝遠都會提前下達返艙指令。
接下來的兩天，水下訓練加入外艙門卡滯、機械臂失效和通訊中斷。
周衡完成十二次完整流程。
最快一百六十九秒，最慢一百八十三秒。
所有結果都低於一百九十秒的放行標準。
中性浮力只能模擬失重狀態下的動作，水流依舊會改變旗面的運動。
為了確認周衡在真正失重時能否控制展開裝置，專案組安排了一架失重訓練機。
飛機透過連續拋物線飛行，每次製造二十多秒的失重環境。
第一次失重到來時，摺疊旗杆剛剛離開支架，便帶著周衡緩慢向後旋轉。
他沒有胡亂揮動手臂，輕輕推動固定扶手，抵消旋轉趨勢。
第二次，他完成旗杆解鎖。
第三次，華國國旗在失重機艙內完全展開。
第四次失重訓練中，教員故意讓一側橫杆延遲彈出。周衡固定身體，按照水下練過的程式手動解鎖，沒有撞上艙壁，也沒有讓旗杆脫手。
紅色旗面沒有飄動，平整地固定在橫杆之間。
周衡握住旗杆，轉動身體，將旗面對準模擬攝像機。
機艙內所有參加訓練的人都安靜了幾秒。
他們清楚，這只是一架位於大氣層內的失重訓練機。
十幾天後，同樣的畫面可能出現在一百六十公里高空。
失重結束，眾人重新落回機艙軟墊。
韓教員在考核表上簽字。
【任務艙操作：透過。】
【艙外安全程式：透過。】
【國旗展開程式：透過。】
周衡終於拿到了艙外活動的階段性合格結論。
【任務剩餘時間：23日08小時41分。】
基地沒有給他安排慶祝。
飛機降落後，醫學組直接將周衡帶到離心機訓練區。
逐日二號上升段的峰值過載為三點八倍，持續時間接近一分鐘。艙外程式練得再熟，身體無法承受過載，他依舊進不了駕駛艙。
飛行醫生重新檢查右肩，確認沒有損傷，才允許第一次測試開始。
一點五倍重力。
兩點五倍。
三點二倍。
周衡的身體被牢牢壓進座椅，視野邊緣開始發暗。
他按照指令收緊腹部，調整呼吸，同時完成訊號燈識別和備用供氧切換。
過載升到三點四倍時，右肩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周衡握住操縱杆的力量迅速下降。
監控螢幕上，代表右手控制力的曲線開始向下滑落。
「停止測試！」
飛行醫生當即按下中止按鈕。
離心機逐漸減速。
周衡的過載考核記錄停在了三點四倍。
距離逐日二號要求的三點八倍，還差最後零點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