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隼-X仍在雲層之上飛行。
經歷過雷暴繞航後，它偏離原定路線近四百公里，剛剛進入備用機場空域。
夜色已經降臨。
無人機機翼下方，城市燈火連成一片。機腹上的航行燈規律閃爍，發動機保持著穩定轉速。
京城試飛控制大廳里，氣氛卻比雷暴來臨時更加緊張。
數十塊螢幕同時顯示著青隼-X的飛行狀態。
電芯溫度。
單體壓差。
電機功率。
機體姿態。
飛行控制。
任何一項資料出現異常，持續了三天的試驗都可能留下遺憾。
「距離七十二小時還剩八分鐘。」
工作人員報出時間。
所有人都盯著中央螢幕上緩慢跳動的數字。
青隼-X已經打破國內電動無人機續航紀錄。
從它飛過四十八小時的那一刻起，後面的每一分鐘都在創造新的歷史。
可真正讓全世界等待的節點，仍然是七十二小時。
整整三天。
不降落，不更換電池，不進行任何外部能源補充。
三天前，青隼-X從試飛基地起飛時，海外不少機構直接將這場試驗稱為「宣傳行為」。
二十四小時後，質疑聲音少了一半。
四十八小時後，幾家航空跟蹤機構開始全天候記錄航跡。
如今距離七十二小時只剩幾分鐘，全球已經有二十多家航空研究機構、上百家能源企業守在公開資料頁面前。
有人等待奇蹟。
更多人還在等青隼-X提前降落。
大洋彼岸，阿爾法動力公司總部燈火通明。
一間能夠容納上百人的會議室里，只坐了十幾個人。
他們都是電池、航空動力和投資領域的高層。
幕布上投放的正是青隼-X公開航跡。
「剩餘電量資料不可信。」
一名頭髮花白的技術顧問雙手抱胸。
「按照它公開的機體重量、載荷和巡航速度，現在早該耗盡電量。」
「他們只公布百分比，始終拒絕公布電池包容量。」
「還剩幾分鐘。」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沒有參與爭論。
「等它落地。」
「只要它在七十二小時之前下降，我們就還有質疑的空間。」
話音落下，青隼-X的高度降低了二十米。
會議室里幾個人同時挺直身體。
「開始下降了？」
「立刻記錄！」
「聯絡媒體，準備釋出技術分析。」
負責航跡監控的工程師盯著螢幕，神情卻有些古怪。
「氣壓擾動。」
「它的飛行高度已經恢復。」
剛剛躁動起來的會議室再次安靜。
螢幕右下角的計時繼續向前。
【71小時57分。】
【71小時58分。】
……
京城試飛控制大廳。
周衡坐在技術組後方，手裡握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
他已經二十多個小時沒合眼。
工程推演給出的預測結果依舊留在腦海中。
若青隼-X按照最初航線飛行，七十二小時節點的剩餘電量應當處於10.31%左右。
雷暴導致它兩次改變航線，頂風飛行時間超過三個小時。
最終預測值被修正為9.72%。
目前的實際資料是9.81%。
距離七十二小時還剩一分十七秒。
只要接下來的飛行狀態保持穩定，最終誤差會控制在0.05%以內。
這代表整個專案組建立的能耗模型已經具備極高可信度。
未來再設計更大航程的飛行器，他們不需要每一次都飛滿三天。
模型可以提前告訴他們，一塊電池能飛多遠，能帶多重的裝置，又能在什麼氣象條件下安全返航。
嚴守成站在周衡身後。
老人手裡也捧著一杯茶，茶水同樣早已涼了。
「四十八小時的時候，你預測最後剩9.72%？」
「對。」
「還會變嗎？」
「誤差不會太大。」
周衡盯著螢幕。
「如果最後三十秒風向穩定，應該就在9.74%左右。」
嚴守成沒有繼續說話。
一名工作人員開始倒數。
「十。」
大廳里所有人同時抬起頭。
「九。」
「八。」
試飛總指揮握著通訊器，手指因為過於用力，指節微微發白。
「三。」
「二。」
「一！」
中央螢幕上的數字同時重新整理。
【累計飛行時間：72小時00分00秒。】
【剩餘電量：9.74%。】
大廳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掌聲與歡呼同時響起。
有人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有人用力抱住身旁的同事，還有人盯著9.74%的數字，眼眶迅速泛紅。
七十二小時！
從第一塊樣品電芯出現，到青隼-X完成首次地面滑行，再到今天飛滿整整三天，這個專案凝聚了太多人的心血。
雷暴沒能攔住它。
突如其來的繞航沒能拖垮它。
鋰空氣電池第一次用真正的飛行資料，向全世界證明了自己的價值。
嚴守成一巴掌拍在周衡肩膀上。
「9.74%。」
「你小子就差了0.02！」
周衡被拍得身體一晃，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運氣好。」
「科研里能把運氣算準，也叫本事。」
嚴守成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
試飛總指揮卻沒有加入慶祝。
他看完青隼-X的最新資料，迅速拿起通訊器。
「各部門注意，七十二小時續航試驗完成。」
「準備執行最後一項試驗科目。」
周圍的歡呼聲小了下來。
有人以為自己聽錯了。
「還有科目？」
「電量只剩9.74%，現在應該返航了吧？」
「備用機場距離四十二公里，現有電量足夠。」
幾名工程師也看向總指揮。
總指揮調出那份早已完成審批，卻始終處於封存狀態的試驗方案。
「電芯溫度正常。」
「單體最大壓差正常。」
「電機、飛控和機體狀態正常。」
「當前剩餘電量高於8.5%的最低執行線，符合試驗條件。」
周衡已經猜到了接下來要做什麼。
鋰空氣電池最大的風險之一，就是經過長時間持續放電後，瞬時輸出能力可能明顯下降。
續航時間再長，最後階段只要無法提供足夠功率，飛行器遇到突發氣流便可能失去爬升能力。
飛滿七十二小時，只能證明它耐久。
接下來的測試，才能證明它飛到最後依然有力氣。
總指揮看向周衡。
「重新推演，剩餘電量能不能完成最大功率爬升？」
周衡閉上眼睛。
青隼-X當前高度、備用機場距離、實時風速、機體重量和電池狀態迅速進入工程推演空間。
十幾條不同爬升曲線先後出現。
三十秒後，他睜開眼睛。
「目標高度一萬八千米。」
「最大功率持續九十秒，預計耗電0.61%。」
「完成後保留8.9%以上電量，可以安全返航。」
總指揮只問了一句。
「有把握？」
「有。」
試飛大廳重新安靜。
所有人都明白，一旦這項試驗成功，國外再想用「續航換功率」解釋青隼-X，將徹底失去依據。
總指揮按下通訊器。
「青隼-X，執行最終科目。」
「最大功率爬升。」
命令透過資料鏈傳向數百公里外。
夜空中，已經飛行整整七十二小時的青隼-X開始改變姿態。
機頭緩緩抬起。
電機輸出從巡航狀態迅速提高。
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百！
發動機的高頻轟鳴劃破夜空。
公開航跡頁面上，代表青隼-X的高度曲線陡然向上。
海外監控大廳內，剛剛準備離開的技術人員全都停住腳步。
「它在加速？」
「高度一萬二，垂直速度還在增加！」
「華國人準備幹什麼？」
沒有人回答。
螢幕上，那架已經飛了三天三夜的無人機，正以最大功率沖向更高的夜空。
一萬三千米。
一萬四千米。
一萬五千米。
青隼-X仍未收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