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天？」
嚴守成重新看了一眼裝置清單。
「進口廠商停止提供配件以後，現有裝置只能執行四十六天？」
生產線負責人搖了搖頭。
「準確來說，是關鍵易損件還能支撐四十六天。」
「繼續使用也有可能，只是精度會逐步下降。到了航空級電芯這一步，塗層差零點幾微米，後面的效能就可能完全不同。」
會議室里剛剛升起的輕鬆氣氛迅速消失。
青隼-X飛了七十二小時，向世界證明鋰空氣電池真實存在。
可證明技術，與大規模製造之間，還隔著一整條工業生產線。
超高精度連續電極塗布系統，就是眼前最後一道門檻。
這種裝置需要將電極材料均勻塗在高速運動的基材上。
厚一點，電池內部反應不均。
薄一點，效能達不到設計要求。
一整卷材料長達數百米，任何位置出現誤差，都可能導致整卷報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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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企業正是看準了這一點。
他們攔不住青隼-X落地，卻能讓後續生產線停在第四十六天。
「能不能提前囤積配件？」
有人提出辦法。
生產線負責人回答：「可以透過第三方採購一部分，但每件配件都有編號。規模一大，對方肯定會發現。」
「換渠道呢？」
「需要繞過出口審查，時間、價格和來源都無法控制。」
嚴守成直接打斷討論。
「一台裝置就把我們逼著到處找渠道，這條生產線還叫什麼自主可控？」
「進口裝置繼續使用。」
「國產替代同步開始。」
他說完，看向坐在會議桌另一側的周衡。
「你剛才一直在看裝置資料，有想法？」
周衡面前擺著進口塗布系統的結構圖。
敏感部分已經被處理，留下的基礎引數依然多達上千項。
「我們需要的是塗布精度、連續執行能力和張力穩定。」
「這三項技術，國內其他行業也在使用。」
周衡指向其中一組結構。
「柔性電子、精密印刷、光學薄膜和部分陶瓷材料，都需要連續卷材裝置。」
「單獨拿出任何一個行業，現有產品都達不到要求。」
「把幾套成熟技術組合起來，可能會接近這台裝置。」
一名裝置專家皺起眉。
「不同裝置的標準差別很大。」
「印刷裝置追求速度，薄膜裝置強調張力穩定，塗布頭又是另一套系統。」
「簡單拼起來，聯動控制會出問題。」
「所以要先找底子最接近的主機。」
周衡調出裝置執行曲線。
「機架、傳動平台和張力控制保留，塗布頭與線上檢測重新配置。」
「這樣能省下大部分時間。」
裝置專家若有所思，不再反駁。
這條思路談不上天馬行空。
工業裝置改造本來就會借用其他領域的成熟方案。真正困難的地方，在於找到合適的裝置，再讓不同系統協同運轉。
顧明川拿起桌上的保密電話。
「需要哪些資料？」
「全國能夠製造高速卷對卷裝置的企業名單。」
「精密印刷、光學膜、電子薄膜和陶瓷帶材生產線都要。」
「包括未完成定型的樣機和已經封存的舊專案。」
周衡補充道：「資料越詳細越好，失敗專案也別漏掉。」
很多裝置最終未能量產，並不代表每一項技術都失敗了。
某個被封存的試驗專案里，或許正有他們需要的零件。
半小時後。
國家工業裝置資料庫向專案組開放臨時查詢許可權。
一百七十六家企業。
四十三所高校。
二十九家研究院。
近三十年的相關專案資料全部匯總到獨立伺服器。
聯合處置組同時向各地發出協查通知。
一條條回復不斷出現。
【南陵光膜裝置研究所：張力控制精度不足。】
【東海柔性電子中心：裝置寬度不符合要求。】
【西部陶瓷材料院：連續執行速度過低。】
【臨江精工機械廠：主機引數部分符合，裝置已停用三年。】
周衡點開最後一份資料。
螢幕上出現一台外形陳舊的灰色裝置。
十年前，臨江精工曾為高階印刷行業研發一套超高速卷材系統。
主機完成過兩千小時連續執行測試，張力控制也達到了當時國內最高水平。
專案最終因為市場變化終止。
裝置被封存在老廠房裡。
周衡將主機引數輸入工程推演空間。
進口塗布頭。
國產檢測儀。
另一家研究所尚未定型的微量供料模組。
上百種組合方案快速閃過。
大部分方案在執行幾分鐘後便出現材料撕裂、塗層波動或控制延遲。
一個小時後，周衡終於睜開眼睛。
「主機能用。」
「需要更換三十二個關鍵部件，重新編寫聯動控制程式。」
裝置專家接過推演結果，幾個人圍在一起核對。
十分鐘後，最年長的專家放下計算器。
「理論上可行。」
「可這台機器停了三年，具體狀態還得現場檢查。」
顧明川已經站起身。
「運輸來不及。」
「所有人去臨江。」
凌晨三點四十分。
臨江精工機械廠廠長盧建民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驚醒。
聽完對方身份，他的睡意瞬間消失。
「十年前那台卷材裝置？」
「還在。」
「誰說報廢了？那是我們廠最好的東西，我每個月都讓人開機保養！」
「要用？」
「行！」
盧建民掀開被子，一邊穿衣服一邊往外走。
「我現在叫人。」
「參加過那個專案的老傢伙，一個都跑不了！」
天還沒亮，沉寂多年的三號廠房重新亮起燈光。
塵封裝置被拆開防護罩。
齒輪、導軌、張力輥與控制平台依次檢查。
全國七家單位送來的部件也在不斷趕往臨江。
軍用運輸機運來線上檢測模組。
高速列車送來控制系統團隊。
距離最遠的微量供料樣機，則由直升機直接送進廠區。
改造方案下發四十八小時後。
新的塗布頭安裝完成。
三套原本屬於不同行業的控制裝置接入同一座操作台。
盧建民站在機器旁，手掌按在已經褪色的灰色外殼上。
「十年前，所有人都說這台裝置生不逢時。」
「我就知道，它遲早有重新開起來的一天。」
啟動指令下達。
封存三年的主機發出低沉轟鳴。
銀色基材緩緩向前運動。
塗布頭落下。
深色電極材料均勻覆蓋在基材表面，第一卷試製品開始成形。
廠房內響起壓抑許久的掌聲。
然而，僅僅過了十幾秒。
線上檢測螢幕突然由綠色變成紅色。
【塗層厚度波動：±1.72微米。】
【航空級標準：±0.30微米。】
刺耳警報響徹廠房。
剛剛出現的掌聲戛然而止。
第一卷電極材料，超標接近六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