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層厚度波動：±1.72微米。】
紅色數字停在檢測螢幕中央。
改造裝置依舊在運轉。
銀色基材不斷從塗布頭下方透過，深色電極材料看起來平整光滑，肉眼幾乎看不出問題。
可線上檢測儀不會騙人。
一微米只有頭髮絲直徑的幾十分之一。
如此細小的差距，落到一整卷電極材料上，卻足以讓電池效能發生明顯波動。
「停機，趕緊停機，我說的沒聽見嗎？」
嚴守成緊急下令。
盧建民慌忙按下控制台上的紅色按鈕。
裝置速度逐漸降低，廠房裡的轟鳴聲也隨之消失。
剛剛重新開機的喜悅被警報沖得乾乾淨淨。
一名裝置專家剪下試製品，送入檢測室進行覆核。
幾分鐘後，結果傳回。
線上檢測資料準確。
塗層表面存在規律性波動，每隔七十八厘米便會出現一次厚度變化。
「供料系統流量穩定。」
「塗布頭間隙也在設計範圍內。」
「基材張力波動只有萬分之三。」
幾個團隊迅速匯報檢查結果。
每一項單獨看都很正常，組合起來卻超標接近六倍。
有人提出降低生產速度。
盧建民將裝置速度從每分鐘八十米降到四十米。
第二卷材料開始試製。
厚度波動迅速下降。
±0.94微米。
依舊超標。
速度繼續下降到每分鐘二十米。
檢測數字終於進入±0.28微米。
廠房裡卻無人慶祝。
航空級標準達到了，生產速度只剩設計值的四分之一。
按照這個效率計算，一條生產線連青隼-X後續試驗用電池都供應得十分吃力。
更別說航空、應急與其他工業專案。
「增加生產線數量呢？」
「理論上可行。」
裝置專家搖了搖頭。
「產能擴大四倍，需要四套完整裝置。成本、占地和人員都會翻上去。」
「國內替代的意義也會大打折扣。」
嚴守成皺眉看向那捲試製品。
進口裝置能夠在每分鐘八十米的速度下穩定執行。
國產主機也必須達到同一水平。
他們需要的是能夠支撐一個新產業的生產裝置，而非臨時湊出來的實驗裝置。
周衡站在主機側面，反覆檢視檢測曲線。
七十八厘米。
每一處厚度峰值的距離完全相同。
如果供料流量或者塗布材料出了問題，誤差通常會呈現無規律變化。
眼前的波動太整齊了。
整齊得像是裝置刻意留下的痕跡。
他將手掌貼在灰色機架上。
機器雖然已經停下，金屬外殼上仍殘留著輕微餘震。
盧建民看見他的動作，也走了過來。
「你感覺到了？」
「主機在抖。」
「它一直都抖。」
盧建民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固定底座。
「這台機器設計的時候追求速度，主傳動軸轉起來以後，機架會跟著產生輕微共振。」
「以前做印刷裝置，這點誤差影響很小。」
「現在塗的是電極材料，要求高了幾十倍，它那點老毛病就藏不住了。」
一名專家立即調出裝置振動資料。
主傳動軸穩定執行時，機架上會出現一道頻率固定的振動。
振動透過底座傳向塗布模組，讓塗布頭與基材之間的距離發生微小變化。
每轉動一個周期，剛好對應七十八厘米基材。
問題找到了。
解決起來卻不容易。
「更換主傳動軸需要重新加工，至少三個月。」
「重新設計機架，時間只會更長。」
「可以增加主動減振裝置，但現有裝置沒有安裝位置。」
眾人的視線再次落到盧建民身上。
這台主機由他參與設計。
論了解程度，現場沒人比得過他。
盧建民繞著裝置走了兩圈，又讓工人拆開主傳動區域的護板。
他盯著裡面看了很久。
「拿配重塊。」
「再給我幾片不同厚度的銅墊。」
年輕工程師一怔。
「您準備做動平衡？」
「先把振動壓下來再說。」
盧建民瞪了他一眼。
「電腦算得再快，軸還是這根軸。」
「它哪邊重，就把另一邊補回來。」
幾名老工人立即動手。
配重塊安裝。
底座重新找平。
銅墊一片片塞入支撐位置。
兩個小時後，裝置再次啟動。
每分鐘八十米。
第三卷試製品從塗布頭下方透過。
【塗層厚度波動：±0.49微米。】
紅色警報變成黃色。
距離航空級標準只差0.19微米。
盧建民卻高興不起來。
機械配重已經做到極限，繼續調整很可能讓其他速度區間產生新的共振。
「還差一點。」
嚴守成看向周衡。
周衡正在對比振動曲線和驅動電機的電流變化。
線上檢測儀安裝在塗布頭後方。
等儀器發現厚度變化時，對應位置早已完成塗布。控制系統再去修正，動作總會慢半拍。
可主傳動軸每一次振動，都能提前反映在電機電流上。
「可以不等檢測儀發現誤差。」
周衡指著電機電流曲線。
「根據主傳動電流預測下一次振動，在塗布頭發生位移之前，提前調整供料壓力。」
年輕的控制工程師迅速反應過來。
「做前饋補償？」
「對。」
「振動周期固定，只要預測足夠准，機械波動可以由控制系統抵消。」
工程推演空間中，電機電流、機架振動、塗布頭位移與供料壓力形成完整模型。
周衡不斷調整補償時間。
提前十七毫秒，修正過度。
提前十二毫秒，仍有殘餘波動。
九毫秒。
推演結果第一次進入航空級標準。
控制團隊立刻修改程式。
一條新的補償曲線被寫進系統。
晚上十點十五分。
裝置第四次啟動。
所有人圍在檢測螢幕前。
±0.47微米。
±0.39微米。
±0.31微米。
數字短暫停頓，終於跳入綠色區域。
【塗層厚度波動：±0.27微米。】
沒人出聲。
裝置還在繼續運轉。
一百米。
三百米。
五百米。
檢測數字始終沒有越過航空級紅線。
第一卷完整試製品完成後，檢測團隊隨機擷取四十個位置進行覆核。
良品率97.1%。
廠房裡終於爆發出歡呼。
盧建民站在轟鳴的裝置旁，用力拍了拍灰色機架。
「老夥計。」
「十年了，總算趕上一回大的。」
嚴守成拿出那份被海外企業列入限制範圍的裝置清單。
三十七項裝置。
前三十六項旁邊都有綠色標記。
他拿起綠筆，在「超高精度連續電極塗布系統」後面重重畫了一個勾。
最後一項，也被劃掉。
顧明川看著檢測報告。
「海外現在都在質疑我們只能造出少量實驗電池。」
「既然生產線已經打通，就把他們請過來看。」
當天夜裡。
十二封加密邀請函從華國發出。
邀請物件包括國際檢測機構、航空安全組織和多家海外研究實驗室。
邀請函內容十分簡單。
【華國將提供三個獨立生產批次，共計一百二十組鋰空氣電芯。】
【測試樣品由受邀機構現場隨機抽取。】
【編號不預設，批次不指定，測試專案可以協商增加。】
第一封回復只用了六分鐘。
來自那名公開質疑青隼-X資料造假的海外專家。
內容也只有一句話。
【我會親自來，並且狠狠的羞辱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