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
國家動力電池安全驗證中心。
三隻灰色恆溫運輸箱整齊擺在測試大廳中央。
每隻箱子裝有四十組鋰空氣電芯，分別來自三次獨立生產。
批次不同。
原料供應時間不同。
負責操作生產線的人員也經過輪換。
一百二十組電芯全部貼有唯一編號，箱體外部加裝了電子封條。從臨江中試線裝箱，到運抵驗證中心，整個過程都由獨立人員錄影。
十二名海外觀察員站在隔離線外。
有人檢查運輸記錄，有人核對電子封條，還有人拿著便攜裝置掃描箱體。
站在最前面的老人叫霍華德·米勒。
青隼-X試驗資料公布後，他曾連續發表三篇分析文章，認為四百一十二公斤電池無法支撐七十二小時飛行。
接到華國邀請後，他第一個回復。
也是第一個抵達。
「抽樣規則呢？」
米勒看向負責接待的工作人員。
「由各位決定。」
工作人員將平板交給他。
「一百二十組電芯，編號和批次都在上面。」
「可以用隨機程式，也可以直接指定。」
「只要不超過測試數量，抽多少組都行。」
米勒原以為華國會限制抽樣範圍。
現在選擇權直接落到他手上，反而讓他愣了幾秒。
「運輸箱由誰開啟？」
「各位可以指定人員。」
「測試儀器呢？」
「驗證中心提供經過計量認證的裝置。各位攜帶的儀器經過安全檢查後，也可以接入。」
另外幾名觀察員相互看了一眼。
華國給出的條件比他們預想中寬鬆得多。
米勒開啟隨機程式。
A批次，十六組。
B批次，十八組。
C批次，十九組。
總計五十三組。
隨機編號生成後，海外觀察員親手開啟運輸箱，按照編號取出電芯。
剩餘樣品重新封存。
第一輪基礎測試開始。
電芯稱重。
標準充電。
恆流放電。
測試大廳上方的大螢幕開始顯示實時曲線。
第一組結果出現時，幾名海外觀察員同時停止交談。
【單體質量比能量：3867Wh/kg。】
第二組。
【3849Wh/kg。】
第三組。
【3881Wh/kg。】
數字穩定得讓人心驚。
當前商用動力電池的單體質量比能量，還在數百瓦時每千克的範圍內競爭。
提升幾十瓦時，都可能成為企業釋出會上的重點宣傳內容。
眼前這些鋰空氣電芯，直接把數字推到了另一個層級。
米勒走到裝置旁，要求檢視校準記錄。
驗證中心將完整檔案交給他。
他又使用自己攜帶的感測器，重新接入第四組電芯。
放電繼續。
結果只出現0.03%的變化。
「更換測試通道。」
米勒說道。
「把你們的裝置全部斷開，只使用我們帶來的儀器。」
工作人員照做。
第五組測試結果依舊落在同一區間。
米勒盯著螢幕，神情越來越嚴肅。
青隼-X的七十二小時飛行，終於有了可以放在實驗台上的解釋。
測試進行到C批次第七組時，資料忽然下降。
【單體質量比能量：3718Wh/kg。】
相比前面的樣品，效能下降接近4%。
幾名海外觀察員立刻圍了過去。
「同一批次為什麼會出現這麼大的差距？」
「是否存在生產線穩定性問題？」
「青隼-X使用的是不是專門製造的高效能樣品？」
連續三個問題被丟擲來。
負責測試的工程師沒有爭辯。
「繼續測試。」
C批次第七組被送入迴圈測試裝置。
電芯完成一次放電後，重新充電，再次放電。
第二次資料為3724Wh/kg。
第三次為3721Wh/kg。
效能偏低，穩定性卻很正常。
生產線負責人調出批次質檢標準。
「中試線現行合格線為3700Wh/kg。」
「工業產品允許存在效能波動，這組電芯處於合格範圍下沿。」
「青隼-X使用的電池來自正常生產批次，平均資料與今天前六組接近。」
米勒檢視完整批次分布。
一百二十組電芯中，有四組處於合格線附近，最高一組達到3912Wh/kg。
這種分布反而打消了他心中最後一部分懷疑。
精心製作的展示樣品，往往會剔除所有低值。
華國把接近合格線的電芯也放進隨機池，說明他們對批次穩定性擁有足夠信心。
基礎效能測試結束。
接下來進入環境與安全專案。
零下四十攝氏度放電。
高溫儲存。
持續震動。
過充。
外部短路。
前幾項測試陸續透過後，一名航空安全觀察員臨時增加了熱失控傳播試驗。
「主動加熱一組電芯。」
「測試相鄰電芯是否會被引燃。」
申請經過評估，很快得到同意。
六組電芯被組成一個小型電池模組，放進封閉防爆艙。
加熱裝置緊貼中央電芯。
溫度不斷上升。
八十攝氏度。
一百二十攝氏度。
一百八十攝氏度。
中央電芯的安全結構啟動，內部反應被迅速切斷，白色氣體從泄壓通道排出。
相鄰電芯溫度只上升了十幾攝氏度。
整個模組持續供電。
防爆艙外，一群人盯著螢幕，久久無人開口。
第二項破壞性測試更加直接。
穿刺。
鋼針由液壓裝置推動，緩緩刺入滿電電芯。
警報響起。
電芯溫度快速上升。
四十度。
五十二度。
六十三度。
溫度最終停住。
泄壓結構開啟，電芯停止輸出，艙內始終未出現明火。
另外五組電芯仍在正常工作。
負責準備消防裝置的工作人員從頭到尾都沒有出手。
五天後。
五十三組樣品完成全部預定測試。
四組電芯在破壞性專案中主動失效。
其餘樣品均達到設計標準。
米勒坐在最終檢測報告前，翻看了整整一個小時。
他曾經公開質疑青隼-X。
如今也要對自己簽下的每一個結論負責。
最終，他在觀察員意見欄中寫下名字。
【未發現測試資料造假。】
【樣品具備明顯批次差異，整體效能穩定。】
【現有測試結果可以支援青隼-X公開飛行資料。】
簽完後，米勒放下筆。
「我依然無法理解你們怎樣解決鋰空氣電池的那些問題。」
「但我承認，這些電池是真實的。」
訊息傳回聯合專案組。
當天晚上，第一份海外採購意向書便被送到嚴守成手裡。
採購方來自一家跨國航空工業集團。
五年採購總金額，三百億美元。
嚴守成翻到最後一頁，眼神逐漸冷了下來。
對方還附帶了兩個條件。
共同建立海外生產線。
共享鋰空氣電池製造工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