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五十二分。
京華大學材料學院報告廳。
五台灰色應急電源節點整齊擺在展示台上,其中四台外殼完好,最後一台卻像被重錘砸過,頂蓋向下凹陷,四角也發生了明顯變形。
台下已經坐滿評審專家。
周衡一眼便看見了第二排最右側的艾倫·格雷。
四十八歲,格蘭特大學材料學教授,以訪問學者身份來到京華大學三個月,同時接受海外未來科學基金會資助。
也是那封五千萬美元獎學金郵件背後,唯一浮出水面的人。
格雷穿著深灰色西裝,胸前別著訪問學者證件,正低頭翻閱專案資料。察覺到周衡的目光,他抬起頭,禮貌地笑了一下。
像一位再正常不過的外國教授。
報告廳側後方的裝置間裡,陳崢戴著耳機,面前擺著三塊監控螢幕。
「所有人保持原位。」
「現場只做記錄,除非出現安全風險,不得干擾評審。」
「重點監聽F-17。」
命令透過內部頻道傳到各組。
兩分鐘前,京華大學已經正式向海外未來科學基金會傳送了一份專案介紹。
檔案的大部分內容都是真實公開資料,只有附錄中的一項引數經過特殊處理。
F-17型氟化陶瓷隔膜。
那是一項根本不存在的材料。
真實的應急電源節點採用商業磷酸鐵鋰電芯,周衡和室友從未拆解電芯,更沒有改動隔膜。
F-17隻出現在發給基金會的那份檔案中。
如果格雷提到它,便意味著雙方存在一條未申報的資訊通道。
下午兩點整,成果評審正式開始。
前面三個小組依次上台。
有人設計極地保溫箱,有人做野外淨水裝置,還有一個團隊帶來小型無人偵察車。完成度都很高,幾名評委的問題也相當專業。
四十分鐘後,輪到周衡小組。
三名室友推著裝置上台。
負責結構設計的室友剛準備介紹,台下已經有人指向那台變形的節點。
「這台怎麼回事?」
「被三十噸混凝土預製塊壓過。」
回答落下,報告廳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大螢幕開始播放測試錄影。
六噸。
十二噸。
十八噸。
二十四噸。
直到第五塊預製板壓下,裝置外殼徹底變形,訊號指示燈依然以固定頻率閃爍。
畫面切換到全國應急救援聯合演練。
五台節點被投入模擬坍塌區。地面通訊中斷後,裝置在兩點八秒內自動組網,隨後完成地下資料回傳、路徑重構和聲源定位。
最終評分,九十六點七。
幾名評委逐漸坐直身體。
程越看向學生組:「你們把參加國家級聯合演練的裝置,拿來參加本科工程實踐評審?」
周衡回答:「老師說,必須使用公開元件,也沒有限制裝置去哪裡測試。」
台下傳出笑聲。
程越被堵得半天說不出話,最後只能點了點桌面。
「行,算你們理解規則比較徹底。」
一名來自消防裝備研究所的專家率先提問。
「節點外殼承受三十噸靜態壓力,不代表它能夠抵抗坍塌衝擊。你們怎麼處理兩種載荷之間的差異?」
負責結構的室友調出模擬資料。
「我們做了六米跌落和擺錘衝擊測試。」
「裝置外殼允許區域性犧牲,透過蜂窩骨架分散載荷。最關鍵的電源和通訊模組位於中央懸浮支架內,外殼壓潰後,核心區域還能保留二十三毫米的緩衝空間。」
「如果緩衝空間耗盡呢?」
「自動切斷大功率輸出,保留低功耗信標。」
回答談不上華麗,卻對應著實際測試。
專家點了點頭,在評分表上寫下一行字。
接下來的問題集中在通訊、散熱和續航。
周衡只回答系統整合部分,具體模組全部交給負責該方向的室友。
每個人都能清楚說出自己的設計。
十幾分鐘後,格雷終於拿起話筒。
「非常精彩的專案。」
他的中文十分流利,僅帶著輕微口音。
「我注意到,你們將整機重量控制在十九點四一公斤。請問減重過程中,為什麼保留如此厚的蜂窩鋁框架?」
「它同時承擔承力和導熱。」
周衡調出內部結構圖。
「如果單獨增加散熱器,整機重量會提高一點三公斤。蜂窩框架將電源模組熱量傳導至外殼,還能在受壓時保護中央艙。」
「所以你們犧牲了一部分內部空間?」
「對。」
「通訊模組每三十秒喚醒一次,極端情況下會不會錯過求救訊號?」
「接收端持續處於低功耗監聽狀態。三十秒休眠針對主動廣播,緊急訊號能夠直接喚醒裝置。」
格雷接連問了三個問題。
全都合理。
他甚至指出了節點在海水環境下可能出現的電化學腐蝕風險,引來幾名評委贊同。
裝置間裡,陳崢始終盯著螢幕。
格雷表現得越正常,越說明他足夠謹慎。
第四個問題到來時,他終於將話題轉向電池。
「你們在零下四十攝氏度的測試中,電壓平台下降幅度很小。」
「這項成績令人驚訝。」
格雷翻動資料,語氣隨意得像在討論前面的蜂窩結構。
「我想知道,F-17型氟化陶瓷隔膜對低溫阻抗的改善幅度是多少?」
報告廳里很安靜。
多數人甚至沒意識到這個問題有什麼異常。
周衡卻看見,坐在側面的兩名工作人員同時抬起了頭。
裝置間內,一盞綠色指示燈亮起。
目標詞確認。
陳崢按下通訊鍵。
「鎖定資訊來源。」
「第二組執行預案。」
台上,周衡看著格雷。
「您剛才說的是F-17型氟化陶瓷隔膜?」
格雷握著話筒的手微微收緊。
「對。」
「很遺憾,我們的專案沒有使用這種材料。」
周衡開啟完整物料清單。
「電芯採購自國內公開市場,專案組只對成品電芯進行組合管理。課程報告、測試記錄和國家聯合演練資料中,也從未出現過F-17。」
「格雷教授,您是從哪份材料里看到這個名字的?」
無數道目光落到格雷身上。
他停頓了半秒。
「也許是我記錯了。」
「我昨天看過另一篇關於低溫電池的論文,裡面似乎提到過類似編號。」
一名電化學方向的評委皺起眉。
「我最近五年都在做氟化隔膜,沒聽說過F-17。是哪篇論文?」
「資料太多,我需要回去查一下。」
格雷放下話筒,表情依舊鎮定。
「既然與本專案無關,就跳過這個問題吧。」
評審繼續。
二十分鐘後,周衡小組以九十八點二分獲得工程實踐專案第一名。
主持人宣布成績時,三名室友激動得差點把那台被壓變形的節點抬起來。
負責結構的室友壓低聲音。
「剛才那個外國教授怎麼回事?拿別的論文來問咱們?」
「可能資料看串了。」
周衡給出準備好的回答。
此時,格雷已經離開座位。
他剛走進報告廳外的安全通道,兩名穿便裝的工作人員便迎了上來。
「格雷教授,國際合作處需要核實一項訪問學者材料,請您配合。」
格雷腳步停住。
「可以讓我的助理一起去嗎?」
「暫時不用。」
其中一人出示證件。
「請把手機留在桌面上,雙手放在我們能夠看見的位置。」
格雷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
同一時間,技術人員依法進入他的臨時辦公室。
書桌上的電腦看起來很正常,隨身攜帶的多介面轉換器卻比常規產品重了四十七克。
外殼拆開後,一枚拇指大小的加密儲存模組出現在夾層中。
模組裡存著十七份尚未傳送的調查報告。
其中一份報告只有兩頁。
【目標周衡與青隼-X專案存在高度關聯。】
【具體職務未知,年齡與公開履歷具備迷惑性。】
【建議以五千萬美元無條件資助建立接觸渠道,逐步轉移至境外實驗室。】
他們猜對了一部分。
也只猜對了一部分。
傍晚,陳崢把初步結果告訴周衡。
「格雷已經進入正式調查程式。」
「那封獎學金郵件呢?」
「對方原本想用它確認你的反應,再安排私人會面。」
陳崢笑了笑。
「五千萬美元一分沒花,倒給我們送來一條完整聯絡線。」
周衡想起評審現場的問題。
「他要是不提F-17呢?」
「我們會繼續等。」
「可惜他太想知道電池資料來自哪裡。」
報告廳里的人已經散去。
工作人員正在收拾裝置,一名始終坐在最後排的中年男人卻留了下來。
他走到展示台前,蹲下身,認真檢視那台承受過三十噸壓力的節點。
「周衡,我叫羅成海,國家海洋技術中心工程師。」
「你們這台裝置,能在海下一萬米工作嗎?」
負責結構的室友下意識搖頭。
「一萬米?光是海水壓力就接近一百一十兆帕,這個外殼下去就會被壓成鋁餅。」
「重新設計呢?」
「理論上可以,可供電、密封、通訊全要改。」
羅成海站起身。
「那就說明有改造價值。」
他沒有繼續談,轉而看向陳崢。
兩人走到一旁,低聲交談幾句。
幾分鐘後,陳崢將一個深藍色檔案袋遞給周衡。
檔案袋沒有標題,只在封口處貼著一張紅色保密標籤。
三名室友已經跟隨程越離開。
周衡確認周圍只剩授權人員,這才拆開封條。
裡面只有一份泛黃的事故調查報告。
封面印著一張模糊的深海照片。
黑暗海底,一台圓柱形著陸器斜靠在岩壁旁,外殼上的編號勉強能夠辨認。
HY-01。
周衡看向報告標題。
《海岳一號全海深著陸器失聯事件調查》。
失聯時間,十二年前。
就在他翻開第一頁時,沉寂多日的系統忽然亮起。
【正式任務冷卻結束。】
【檢測到特殊任務目標。】
【任務生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