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務生成完成。】
血紅色光幕覆蓋了周衡的視野。
【任務內容:請宿主在三十六小時內,前往指定座標,回收海岳一號核心資料艙。】
【目標座標:北緯11°21′47″,東經142°35′09″。】
【目標深度:10926米。】
【特殊要求:核心資料艙脫離海岳一號的過程,必須由宿主直接控制。】
【任務獎勵:未知。】
【失敗懲罰:抹殺。】
【剩餘時間:35:59:57。】
數字已經開始跳動。
周衡盯著「10926米」,手指停在泛黃的事故報告上。
他見過一萬多米高空,也曾在太空中俯瞰地球。
可一萬米深海,帶來的壓迫感完全不同。
那裡承受著上千個大氣壓。
海水會將普通鋼鐵容器擠成廢紙,陽光也無法抵達。任何裝置出現一道細小裂紋,結局都會在瞬間發生。
「陳叔。」
周衡抬起頭。
陳崢看到他的表情,立刻關閉會議室大門。
「任務來了?」
「來了。」
周衡將全部內容逐字複述。
聽到座標時,羅成海猛地轉過身。
「你再說一遍!」
周衡重新報出經緯度。
羅成海衝到桌邊,開啟隨身攜帶的電腦,將數字輸入深海地形資料庫。
一幅深藍色海底地圖迅速載入。
大陸架、海盆、海溝依次出現。
紅色座標點落在一條狹長的黑色裂谷西側。
羅成海盯著螢幕,呼吸漸漸變重。
「瀾淵海溝。」
「海岳一號當年的試驗海域。」
陳崢看了一眼周衡手中的檔案。
「報告裡有這個座標嗎?」
「沒有。」
羅成海回答得異常肯定。
「當年的水下定位精度很差。海岳一號失聯前,只來得及傳回三組模糊方位資料。」
「調查組劃定的搜尋區域是一片長十一公里、寬七公里的橢圓。」
他將舊搜尋區域疊加到地圖上。
代表系統座標的紅點,落在橢圓邊緣之外。
相距六點四公里。
「我們從沒搜尋過那裡。」
羅成海喃喃自語。
十二年前,華國第一台萬米級無人深海著陸器海岳一號,在瀾淵海溝執行極限下潛任務。
那一年,國內全海深裝備剛剛起步。
耐壓結構、深海通訊、聲學定位,每一項都處於摸索階段。
海岳一號攜帶六套地質感測器、兩台高解析度深海相機,還有一套當時最先進的原位生物取樣裝置。
它計劃在海底工作十八小時。
下潛至一萬零四百一十七米時,母船最後一次收到遙測訊號。
三分鐘後,通訊中斷。
聲學應答器沉默。
定時拋載裝置也未能讓它浮上海面。
任務組在海上連續搜尋十七天,動用了當時能夠調動的全部深潛裝置,最終只撈回一塊被洋流帶走的外部浮力材料。
海岳一號和內部資料從此消失。
那次事故也成了華國全海深科研史上最沉重的一頁。
「海岳一號為什麼值得系統專門釋出任務?」
陳崢問道。
羅成海沉默片刻,伸手翻到調查報告最後一部分。
「因為它下去之前,安裝了一套獨立核心資料艙。」
「海底相機、地震波感測器、生物取樣和裝置執行資料,會以原始格式全部存入其中。」
「深海聲學通訊頻寬有限,海岳一號傳回母船的只是壓縮資料和裝置狀態。」
「真正重要的東西,都在資料艙里。」
周衡皺了皺眉。
「裝置失聯十二年,資料還能儲存?」
「核心艙採用鈦合金球殼,內部有玻璃陶瓷儲存陣列。理論儲存時間超過五十年。」
羅成海看著那張模糊照片。
「只要球殼還完整,資料就可能讀出來。」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低了幾分。
「當年海岳一號一共傳回過九十七張低清照片。」
「最後三張拍到了海溝西側從未記錄過的白色礦物噴口,以及一種體長接近兩米的透明生物。」
「照片噪點太多,無法確認具體結構。」
「完整影像、樣本記錄和地質資料,全在核心艙里。」
陳崢立即拿出保密電話。
「我需要這份報告的完整電子版。」
「同步聯絡聯合處置組、國家海洋技術中心和海軍深海保障部門。」
「任務倒計時三十六小時,已經過去兩分鐘。」
羅成海卻站在原地。
他看著地圖上的紅點,眼圈隱隱發紅。
「海岳一號的總設計師叫羅海川。」
「他是我父親。」
周衡微微一怔。
「事故以後,他帶著團隊在海上找了十七天。」
「回國後,他用了八年時間改進定位、耐壓和拋載系統。現在服役的幾型深海著陸器,都有海岳一號留下來的影子。」
羅成海合上事故報告。
「他去世前還在說,海岳一號沒有解體。」
「它只是回不來了。」
會議室短暫安靜。
誰也想不到,一次普通的大學專案評審,會將這樁十二年前的舊事重新翻出來。
十分鐘後,異常任務聯合處置組召開緊急會議。
大螢幕同時接入海洋技術中心、深海裝備研究所和遠洋保障部門。
顧明川聽完任務內容,首先詢問可用裝備。
「我國目前有幾台載人潛水器能夠抵達一萬零九百米?」
深海裝備研究所負責人回答:「具備全海深載人能力的只有滄淵號。」
「它在哪?」
「瀾淵海溝東南方向,隨遠海九號科考船執行深海地質調查。」
會議室里的氣氛稍微緩和。
現成的全海深載人潛水器就在附近,這已經是最好的訊息。
負責人緊接著補充:
「遠海九號距離系統座標二百八十六海里。」
「以當前海況全速趕往目標區域,至少需要十一小時。」
「滄淵號昨天剛完成一次九千米級下潛,主蓄電池剩餘電量百分之六十八。機械臂一號存在液壓波動,原計劃今晚檢修。」
「從現在開始更換電池、排查機械臂,再進行全系統檢查,最快需要八小時。」
顧明川看向倒計時記錄。
路上十一小時。
裝置準備八小時。
真正留給下潛、搜尋和回收的時間,最多只有十七小時。
「下潛一萬米需要多久?」
「正常速度四個半小時。」
「上浮呢?」
「四小時左右。」
「那就只剩八個多小時搜尋目標。」
負責人停頓片刻。
「前提是系統給出的座標準確,海況允許下潛,滄淵號全程不發生故障。」
每一個前提,都可能要周衡的命。
顧明川敲了敲桌面。
「遠海九號立刻改變航向。」
「滄淵號停止原定任務,進入最高等級潛航準備。備用電池、機械臂液壓元件和救援裝置同步裝船。」
「目標海域實施臨時科研管制,附近船隻全部避讓。」
命令一條接著一條下達。
這艘數千噸級科考船,在三分鐘內改變了原定航線。
海上,遠海九號拉響汽笛。
兩台主機功率迅速提升,船艏劈開夜色中的海浪,向西北方向轉去。
機庫內,銀白色的滄淵號被燈光照亮。
數十名工程人員從不同艙室趕來,拆開裝置面板,開始一項原計劃持續兩天的全面檢修。
京城的會議仍在繼續。
交通部門給出轉運方案。
周衡將乘專機抵達南部軍用機場,再換乘高速運輸機前往海島基地,最後由直升機送上遠海九號。
全程預計七小時四十分鐘。
「還有一個問題。」
深海裝備研究所負責人調出任務原文。
「系統要求,核心資料艙脫離海岳一號的過程,必須由周衡直接控制。」
「遠端操作能不能透過判定?」
周衡搖頭。
「系統沒解釋。」
「讓他在母船上控制無人潛水器呢?」
「也許可以。」
「這個『也許』,誰敢拿命去試?」
爭論聲響起。
顧明川看著最後那行特殊要求,始終沒有作出決定。
陳崢卻發現,羅成海正死死盯著系統座標附近的地形圖。
「怎麼了?」
羅成海將十二年前的一份原始聲吶記錄放大。
那是一張布滿雜波的灰色影象。
在海溝西側陡峭的岩壁上,存在一個極不起眼的高亮點。當年調查人員認為它是岩石反射,直接從搜尋目標中排除。
如今,將系統座標疊加上去。
兩個位置幾乎完全重合。
誤差,四十七米。
羅成海的手指輕輕顫抖。
「它真的在那裡。」
「海岳一號失蹤了十二年。」
「系統卻知道它沉在什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