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二十六分。
一輛黑色越野車駛離京華大學。
周衡坐在後排,膝蓋上放著一台物理斷網的加密終端。
螢幕里,是海岳一號全部設計資料。
【剩餘時間:35:27:41。】
車輛正在趕往軍用機場。
按照聯合處置組給出的方案,他將在四十分鐘後乘坐專機南下,隨後轉乘海上運輸直升機,與正在全速航行的遠海九號會合。
整個轉運過程,預計七小時四十分鐘。
周衡不想浪費一分鐘。
海岳一號的結構圖、操作手冊和事故前維修記錄,在螢幕上快速翻動。
四千多頁資料。
普通人連續看幾天,也很難理清其中關係。
【超維學習】開始運轉。
深海著陸器的承力結構、浮力材料、拋載系統和資料艙介面,被拆分成一個個清晰模組,逐漸在周衡腦中重組。
陳崢坐在他旁邊。
「看出什麼了?」
「取核心資料艙比想像中麻煩。」
周衡將結構圖放大。
海岳一號的核心資料艙位於主體中央,由三枚機械鎖銷和一圈環形卡扣共同固定。
正常任務結束後,內部電機轉動卡扣,鎖銷在液壓作用下回縮,資料艙隨整台著陸器一同上浮。
如今海岳一號已經在深海里泡了十二年。
電機還能運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如果鎖銷卡死,可以切斷嗎?」
「不能直接切。」
周衡指向資料艙外層。
「鎖銷距離鈦合金壓力殼最薄的位置只有十四毫米。水下機械臂的精度稍微差一點,就可能傷到殼體。」
「系統要求回收核心資料艙。殼體破裂,裡面的玻璃陶瓷儲存陣列承受不住一萬米水壓。」
陳崢看著複雜圖紙。
「那你準備怎麼取?」
「設計資料里應該有機械備用解鎖口。」
「應該?」
「正式圖紙上找不到。」
周衡繼續向後翻。
海岳一號屬於早期試驗裝備,研發過程中經歷過十七次結構修改。不同部門儲存的圖紙版本存在差異,部分臨時改動只寫在裝配記錄里。
翻到第一千七百六十二頁時,他突然停下。
那是一份掃描質量很差的手寫記錄。
【第九次耐壓測試後,增加外接機械釋放介面,位置調整至二號支架下方。】
【介面角度受限,需使用專用偏心扳手。】
周衡立刻撥通羅成海的電話。
「羅工,海岳一號的機械釋放扳手還在嗎?」
電話另一邊安靜兩秒。
「你從哪裡看到機械釋放介面的?」
「第九次耐壓測試裝配記錄。」
「那份記錄只有一句話。」
「足夠了。」
羅成海迅速進入工作狀態。
「專用工具原本存放在母船上,任務結束後隨裝置倉庫一起封存。十二年間經過兩次單位搬遷,現在很難找到。」
「有詳細尺寸嗎?」
「我父親的個人設計本里可能有。」
羅成海停頓一下。
「設計本在臨城老家。」
陳崢已經拿起另一部電話。
「地址。」
羅成海報出位置。
十五分鐘後,臨城當地工作人員趕到羅家。
一本牛皮封面的舊筆記,從書櫃最底層取了出來。
資料經過掃描,直接傳入隔離終端。
周衡翻到羅海川寫下的第六十三頁。
紙上畫著一把形狀古怪的U形工具,旁邊標著完整尺寸和受力引數。
工具前端需要繞過二號支架,再以十七度夾角插入釋放介面。旋轉一百二十度,三枚鎖銷會被機械結構強制拉回。
「找到了。」
圖紙同步傳送到遠海九號。
海上,兩名工程師拿著尺寸衝進船載加工艙。
合金棒料被固定在數控工具機上,刀具迅速落下。
火星在艙內飛濺。
一件沉睡十二年的專用工具,開始重新製造。
……
晚上八點零九分。
專機升空。
與此同時,數千公里外的遠海九號已經進入最高航速。
船艏不斷拍擊海浪,大片白色水花衝上甲板。科考船原定進行的地質調查全部終止,聲吶裝置轉入全功率海底測繪模式。
滄淵號被固定在船尾作業區。
工程人員拆開左右裝置艙,更換主蓄電池和液壓閥組。
原計劃耗時兩天的檢修,被壓縮到八小時以內。
負責機械臂的工程師幾乎鑽進了狹窄裝置艙,一邊拆卸故障閥體,一邊聽其他人報告檢測資料。
「新閥組預計四小時後送到!」
「太慢!」
「運輸機已經起飛,將在前進島礁機場降落,再由直升機送上船。」
「舊閥能不能先修?」
「密封圈老化,壓力波動超過警戒值。」
「拆備份取樣臂上的閥!」
「型號不同!」
「轉接座現在做,兩個小時夠不夠?」
「給我一小時四十分鐘!」
遠海九號的船長徐望海站在指揮艙內,反覆確認航速和海況。
氣象衛星顯示,一片熱帶低壓正在任務海域東南方形成。
未來十二小時,目標區域海況尚可。
再往後,風浪將迅速增強。
「距離目標座標?」
「一百九十六海里。」
「預計到達時間?」
「凌晨五點四十分。」
徐望海看了一眼時鐘。
「繼續保持航速。」
「哪怕主機溫度接近警戒線,也要先趕到。」
……
凌晨一點三十七分。
周衡抵達南部前進機場。
專機還未完全停穩,跑道另一端的遠端運輸直升機已經啟動旋翼。
一套剛完成檢測的滄淵號備用液壓閥組,被裝入機艙。
周衡跟著陳崢登機。
同行人員還包括兩名深海醫學專家和一名潛水器結構工程師。
直升機升空後,周衡繼續檢視資料。
負責滄淵號結構的工程師坐在對面,給他講解載人艙布局。
「滄淵號採用鈦合金球形載人艙,額定工作深度一萬一千米。」
「下潛到系統座標,預計需要四小時二十八分鐘。」
「海底正常作業時間可以達到八小時。」
「任務完成後上浮,大約四小時。」
周衡計算一遍。
他們抵達遠海九號時,倒計時還剩二十八小時左右。
科考船趕到目標海域,至少再用四個小時。
裝置檢查、潛航準備和下潛,又要消耗五個多小時。
留給海底搜尋和回收的時間,最多十四小時。
「十四小時聽起來不少。」
結構工程師苦笑。
「那是在一萬米海底。」
「聲吶會受到海溝地形影響,照明範圍也很有限。座標誤差幾十米,找起來都可能花上幾個小時。」
「更何況海岳一號靠近陡峭岩壁。」
「那裡有海底滑坡、亂石和不可預測的橫向流。」
周衡低頭看向海岳一號的結構圖。
「有沒有辦法先派無人潛水器?」
「遠海九號攜帶了兩台無人裝置。」
「一台最大深度六千米,另一台可以抵達全海深,卻只負責測繪和定位,機械臂承載能力不足。」
「讓它先下去確定位置,可以節省搜尋時間。」
「已經開始準備了。」
工程師說道:「科考船抵達以後,無人潛水器會先入水。」
周衡點點頭。
國家能做的準備,已經遠遠超過他一個人能夠想到的範圍。
凌晨三點十二分。
運輸直升機發現遠海九號。
漆黑海面上,一艘燈火通明的科考船正在高速航行。
甲板引導燈依次亮起。
直升機頂著海風緩緩下降,起落架重重壓上甲板。
艙門開啟,攜帶液壓閥組的工程師率先衝出去。
「配件到了!」
船尾作業區爆發出一陣歡呼。
周衡跳下直升機。
濃重的海腥味撲面而來,腳下甲板隨著海浪不斷起伏。
徐望海帶著兩個人快步走來。
「周衡?」
「是我。」
「遠海九號船長,徐望海。」
兩人握了握手。
徐望海指向船尾。
燈光下,銀白色的滄淵號安靜懸掛在起吊裝置中。球形載人艙周圍布滿裝置,前方兩條機械臂向內收攏,像一隻即將沉入深海的鋼鐵甲蟲。
「主電池完成更換。」
「一號機械臂正在安裝新閥組。」
「全海深無人潛水器將在四十分鐘後率先下水,為滄淵號繪製進入路線。」
周衡看了一眼系統。
【剩餘時間:28:11:06。】
徐望海注意到他的目光。
「系統要求你直接控制資料艙脫離,對嗎?」
「對。」
「我們研究過遠端操作方案。」
徐望海的語氣變得沉重。
「滄淵號使用聲學通訊。一萬米深度下,訊號延遲明顯,資料頻寬也支撐不了機械臂實時遙控。」
「想把控制畫面傳回母船,再由你進行操作,技術上來不及。」
陳崢問道:「讓專業潛航員完成回收,周衡只負責發出指令呢?」
「系統會不會認可,誰也不知道。」
徐望海轉身看向滄淵號。
「這台潛水器採用雙人編制。」
「一名主駕駛員。」
「一名任務操作員。」
「如果要保證每個字都符合系統要求,周衡就必須坐在第二個位置,親手控制機械臂。」
海風掠過甲板。
周衡仰頭看著面前的全海深潛水器。
它的載人艙直徑只有兩米多。
一旦艙蓋關閉,他將在十公里厚的海水下,與整個世界隔絕。
徐望海緩緩說出最後一句話。
「想把海岳一號帶回來。」
「這一次,誰都替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