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同意。」
陳崢的聲音很沉。
遠海九號的臨時會議室里,十幾道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大螢幕上,異常任務聯合處置組、國家海洋技術中心和深海裝備研究所的負責人已經全部接入。
陳崢將任務原文投到螢幕中央。
「『直接控制』只有四個字。」
「讓專業人員操作機械臂,周衡負責下達指令,或許也能透過系統判定。」
「在任務條件徹底明確前,我反對讓他下潛一萬米。」
深海裝備研究所負責人開口。
「滄淵號的載人艙能夠承受全海深壓力,設計安全係數也足夠。」
「可深海潛航從來不存在絕對安全。」
「到了海下一萬米,母船無法進行常規救援。潛水器動力故障,可以拋載上浮;一旦機械臂或外部結構被岩石卡住,我們只能依靠艇內人員自救。」
「讓一個十八歲的學生下去,風險確實很大。」
羅成海坐在會議桌末端。
海岳一號是他父親留下的裝置。
此刻,他卻第一個站到了陳崢這邊。
「海岳一號已經等了十二年。」
「我比任何人都想把它帶回來。」
「可我父親如果還活著,也不會同意拿一個孩子的命去換。」
會議室安靜下來。
周衡看向系統倒計時。
【剩餘時間:27:46:18。】
系統不會因為他們的爭論暫停。
顧明川問道:「遠端方案需要多久?」
「至少十四小時。」
滄淵號總工程師調出改裝圖。
「我們需要增加一套母船遙控介面,再把機械臂畫面、聲吶資料和裝置狀態傳回海面。」
「一萬米深度只能使用聲學通訊,頻寬很低,操作延遲可能超過三秒。」
「機械臂靠近資料艙以後,三秒延遲足以撞碎壓力殼。」
「鋪設光纖?」
「船上缺少一萬兩千米全海深承壓光纖。最近的備件在陸地實驗中心,送過來也趕不上。」
顧明川又問:「讓主駕駛員兼顧機械臂,周衡坐在海面發指令呢?」
總工程師搖頭。
「滄淵號的兩套機械臂由任務操作位控制。」
「主駕駛員需要盯住姿態、深度、配重和推進系統。靠近海溝岩壁時,任何一次分心都會帶來危險。」
所有替代方案都擺上了桌。
每一種都存在無法跨越的問題。
最關鍵的一點仍舊來自系統。
如果專業潛航員替周衡完成回收,任務會不會判定失敗?
沒人能回答。
周衡看著陳崢。
「陳叔,就算讓別人先下去,也只能嘗試一次。」
「下潛和上浮要八個多小時。」
「系統不認可,我們來不及進行第二次。」
「所以更應該繼續找辦法。」
「我們已經在找了。」
周衡聲音很輕。
「從系統釋出任務開始,國家調了專機、直升機和科考船,幾十個單位連夜準備。」
「能用的辦法,都有人在算。」
「結果已經很清楚。」
他指向任務里的特殊要求。
「系統要我直接控制資料艙脫離。」
「我留在船上,讓別人替我冒險,最後系統又判定失敗,所有人的努力都會白費。」
陳崢盯著他。
「你知道一萬米深海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得還不夠多。」
周衡很誠實。
「所以我需要你們教我。」
「我也害怕。」
「可這是目前成功率最高的方案。」
「我想活下來,就得坐進去。」
羅成海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沉默了。
顧明川沒有立即批准。
「先做醫學評估和操作測試。」
「結果達不到最低要求,討論到此結束。」
……
周衡被帶進船載醫療艙。
心電圖、血壓、肺功能、前庭功能和幽閉環境耐受測試依次進行。
醫生將一個面罩扣在他臉上,模擬載人艙內二氧化碳濃度升高時的呼吸狀態。
十分鐘後,周衡摘下面罩。
「艙內會維持一個大氣壓,外部的一萬米水壓不會直接作用在人體上。」
醫生認真解釋。
「你真正需要面對的是長時間狹窄環境、持續噪聲、船體晃動,以及極端危險帶來的心理壓力。」
「全程可能超過十二小時。」
「進艙以後吃飯、喝水和排泄都要在座位上完成。」
「出現恐慌,會干擾主駕駛員判斷。」
周衡問道:「我的結果怎麼樣?」
「身體指標合格。」
「心理適應還需要繼續觀察。」
醫生在報告末尾簽字。
「我只能證明你具備進入載人艙的基礎條件。」
「安全,我給不了保證。」
另一邊,機械臂模擬台已經搭建完成。
滄淵號主駕駛員姜啟航站在操作位旁。
他今年三十六歲,參加過二十七次七千米以上深潛,其中三次抵達萬米深度。
「資料艙外殼承受不了機械臂強力擠壓。」
「末端夾具偏差超過五毫米,就可能劃傷球殼。」
姜啟航在模擬畫面中放入一枚直徑四十厘米的測試艙。
「你有一個小時。」
「把它從支架中取出來。」
周衡坐上操作位。
兩條機械臂的控制方式遠比想像中複雜。
攝像畫面缺乏真實距離感,關節運動還存在輕微遲滯。操縱杆向前推動一厘米,末端夾具可能跨越十幾厘米。
第一次嘗試,夾具直接撞上支架。
螢幕亮起紅色警告。
【任務目標受損。】
第二次,周衡控制住力量,角度卻偏了七度,偏心扳手未能插入釋放口。
第三次,模擬海底橫向流突然出現。
機械臂被水流推偏,扳手擦過資料艙外殼,留下一道明顯劃痕。
姜啟航始終沒有出聲安慰。
一萬米深海容不下安慰。
錯誤就是錯誤。
周衡閉上眼,將前三次操作的資料重新梳理。
機械臂關節延遲。
攝像機畸變。
水流速度。
操作杆行程。
所有細節在【超維學習】作用下迅速對應。
第四次,他把末端誤差縮小到十二毫米。
第五次,七毫米。
第六次,三點八毫米。
第五十二分鐘。
偏心扳手以十七度夾角插入釋放口。
旋轉一百二十度。
三枚模擬鎖銷同時回縮。
周衡控制另一條機械臂托住資料艙,將它平穩送入回收籃。
整個過程,用時十七分四十二秒。
最大操作誤差,兩點一毫米。
姜啟航檢視完資料,終於點頭。
「達到下潛標準。」
會議室里,幾名深海裝備專家也看完了全程錄影。
有人忍不住問道:「他以前操作過水下機械臂?」
陳崢回答:「今天第一次。」
會議另一端沉默了幾秒。
一名機械臂設計師低頭看了看周衡的訓練次數,又抬頭看向螢幕。
「第一次接觸,六次訓練就能做到兩毫米誤差?」
「如果真下去,他還需要面對實際洋流、懸浮泥沙和裝置腐蝕。」
「模擬成績只是一張入場券。」
姜啟航摘下耳機。
「剩下的,我在艇里教他。」
顧明川看向法律、醫療和裝備部門。
法律人員確認周衡具備自主決定能力。
醫生給出附條件合格。
滄淵號專案組確認技術狀態達到潛航要求。
安全部門依舊保留反對意見。
最終決定權重新回到顧明川手中。
他沉默許久,拿起授權檔案。
「批准周衡作為臨時任務操作員,進入滄淵號。」
「姜啟航擁有最高安全處置權。」
「潛水器出現任何重大故障,立即拋載上浮。任務進度不得凌駕於人員生命之上。」
「周衡。」
「在。」
「艙蓋關閉前,你隨時可以退出。」
「明白。」
顧明川在檔案末尾簽下名字。
這份跨越數千公里的潛航授權,於凌晨五點零七分正式生效。
半小時後,遠海九號抵達系統座標附近。
全海深無人潛水器首先被投入海中。
它將提前下降,繪製海溝西側岩壁,並為滄淵號提供聲學定位基準。
船尾甲板上,周衡換好保溫服和應急裝具。
羅成海將剛加工完成的偏心扳手交給他。
銀灰色工具只有半臂長,重量卻接近八公斤。
「如果情況危險,扔掉工具。」
羅成海握住周衡的手臂。
「海岳一號可以留在海底。」
「你得回來。」
周衡點頭。
「我會把它和自己一起帶上來。」
他順著扶梯鑽進滄淵號載人艙。
姜啟航已經坐在主駕駛位,正在檢查艙內通訊和生命保障系統。
兩人完成最終確認。
艙外人員開始關閉艙蓋。
最後一束甲板燈光迅速縮小。
厚重金屬蓋徹底鎖緊。
【剩餘時間:24:03:16。】
起吊裝置將滄淵號緩緩送出甲板。
海浪拍打著銀白色外殼。
徐望海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來。
「滄淵號,允許下潛。」
姜啟航解除浮力鎖定。
潛水器沉入海面。
十米。
三十米。
一百米。
窗外最後一絲晨光,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