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三百米。
舷窗外最後一點灰白色天光消失。
整個世界迅速變成黑色。
滄淵號開啟外部照明，兩束光柱刺入海水，只能照亮前方十幾米。細小浮游生物從光線中掠過，如同漂在夜空里的塵埃。
周衡坐在任務操作位上。
載人艙內部直徑只有兩米多，兩個人幾乎肩靠著肩。各種儀表、管線和控制面板貼滿周圍，裝著食物和飲用水的袋子塞在座椅下方。
空氣里混雜著金屬、橡膠和消毒劑的氣味。
姜啟航看了一眼深度表。
「四百二十米。」
「從現在開始，想返回海面也需要時間。」
「緊張嗎？」
「有一點。」
「正常。」
姜啟航調整下降配重。
「我第一次下到七千米時，全程盯著艙壁，生怕它突然癟下來。」
周衡下意識看向身旁的鈦合金球殼。
「後來呢？」
「後來發現盯著也沒用。」
姜啟航笑了一聲。
「真出問題，我們連反應時間都不會有。」
周衡覺得這句安慰還不如不說。
潛水器繼續下沉。
五百米。
一千米。
兩千米。
外部壓力不斷上升。
滄淵號與母船之間的通訊已經從無線電切換為聲學訊號。資料傳輸速度極慢，影象只能壓縮成一幀幀畫面，語音也帶著明顯延遲。
每隔九十秒，遠海九號都會發來一次狀態詢問。
「滄淵號，報告深度和裝置狀態。」
姜啟航按下通訊鍵。
「當前深度兩千三百四十米。」
「下降速度四十二米每分鐘。」
「生命保障正常，推進系統正常，艙內兩人狀態良好。」
幾秒後，徐望海的聲音才從揚聲器中傳來。
「繼續下潛。」
「全海深無人潛水器玄鯊號已抵達六千米，正在前往系統座標。」
周衡看向倒計時。
【剩餘時間：22：46：09。】
只要玄鯊號能夠提前找到海岳一號，他們抵達海底後就能直接進行回收。
可以節省至少幾個小時。
深度超過三千米後，艙內溫度開始下降。
外部海水接近冰點。
即使滄淵號擁有保溫層，寒意依舊從金屬殼體緩慢滲入。周衡拉緊保溫服，將雙手放回機械臂控制器。
姜啟航開始教他使用實艇裝置。
「模擬台的操作反饋經過簡化。」
「真實機械臂會隨著深度、液壓溫度和海流發生變化。」
「你先做空載動作。」
周衡推動操縱杆。
潛水器外部，一號機械臂緩緩抬起。
攝像頭傳回的畫面中，機械關節動作明顯比模擬台遲緩。
「液壓油溫度低，延遲大約零點三秒。」
姜啟航提醒。
「接近海底以後還會繼續變化。」
周衡連續完成伸展、旋轉和夾取。
每次動作產生的反饋，都被迅速記下。
一開始，他還會下意識按照模擬台的節奏操作。十幾次練習後，機械臂的遲滯逐漸被納入判斷。
動作開始變得平穩。
姜啟航看了他一眼。
「真是第一次坐這種潛水器？」
「第一次。」
「你學東西的速度，容易讓教練失業。」
「系統給的能力。」
「那還行。」
「至少系統害你的時候，也記得給點補償。」
深度四千八百米。
外部壓力接近五十兆帕。
咔。
一道清晰的金屬聲從艙壁外傳來。
周衡的手瞬間停住。
幾秒後，又是一聲。
咔！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擠壓載人艙。
「艙體收縮聲。」
姜啟航依舊盯著儀表。
「鈦合金球殼在高壓下會發生微小彈性變形。」
「設計範圍內屬於正常現象。」
「它會縮多少？」
「抵達一萬米以後，直徑大約縮小几毫米。」
周衡看著距離自己肩膀不到二十厘米的艙壁。
幾毫米聽起來很小。
可那意味著周圍的海水，正在用足以碾碎鋼鐵的力量擠壓他們。
「習慣就好。」
姜啟航說道。
「等上浮以後，它還會慢慢恢復。」
周衡點點頭，重新握住操縱杆。
系統沒有釋出任何額外提示。
任務進度依舊為零。
顯然，抵達目標、看見海岳一號，甚至找到資料艙都不算完成。
只有將核心資料艙真正取下來，系統才會作出判定。
……
深度六千米。
一條壓縮聲吶圖從玄鯊號傳回。
海溝西側岩壁的輪廓逐漸清晰。
那裡比十二年前的測繪資料複雜得多。
數道海底斷層相互交錯，巨大的岩石從坡面凸出，還有大量疑似滑坡形成的碎石帶。
負責分析資料的羅成海很快發來訊息。
「玄鯊號已經進入舊搜尋區域。」
「海底地形起伏超過一千二百米，聲吶遮蔽嚴重。」
「系統座標位於更深處，需要繞過兩道海底山脊。」
姜啟航調整滄淵號下降方向。
「把玄鯊號的路線傳過來。」
「收到。」
新的導航線出現在螢幕上。
潛水器輕微傾斜，朝海溝西側移動。
周衡透過舷窗向外看去。
兩束燈光之外，仍是一片純粹的黑暗。
偶爾有透明生物從窗前飄過。
它們身體柔軟，內部器官在燈光下隱約可見。受到潛水器驚擾後，表面會亮起淡藍色螢光，隨後緩緩消失在深海中。
這裡距離海面已經超過六公里。
人類留下的痕跡幾乎為零。
海岳一號卻在更深的地方，獨自待了十二年。
「姜哥。」
「怎麼了？」
「你覺得它還能完整嗎？」
「系統既然讓你回收核心艙，就說明還有回收價值。」
姜啟航看著前方。
「我們要考慮的，是怎麼把它找出來。」
深度七千二百米。
母船再次傳來狀態詢問。
這一次，語音中夾雜著大量雜音。
「滄淵號……報告……當前……」
訊號斷斷續續。
姜啟航切換備用聲學通訊頻段。
「深度七千二百五十米。」
「裝置狀態正常。」
「請求玄鯊號最新定位。」
十幾秒後，遠海九號發來一段短促資料。
【玄鯊號深度：9780米。】
【距離目標座標：1126米。】
【海底橫向流：0.74米/秒。】
【聲吶測繪持續進行。】
玄鯊號比他們快了近兩千五百米。
照這個速度，它將在四十分鐘內抵達目標。
周衡心裡稍微放鬆。
只要確認海岳一號位置，任務最困難的搜尋階段就能提前完成。
深度七千九百米。
載人艙溫度降到十一攝氏度。
周衡活動了一下略顯僵硬的手指。
姜啟航則將下降速度從四十二米每分鐘降到三十六米。
「為什麼減速？」
「八千米以下，海溝橫向流會變複雜。」
「先讓姿態控制系統適應。」
滄淵號輕輕震動。
外部聲吶發出規律脈衝，一圈圈掃描附近水域。
八千米的數字逐漸逼近。
七千九百八十米。
七千九百九十米。
八千米。
通訊器恰好響起。
這次傳來的不是母船語音，而是玄鯊號自動發出的緊急資料包。
【深度：10381米。】
【距離目標座標：284米。】
【前方發現大型垂直障礙。】
【正在重新規劃路線。】
緊接著，一張殘缺的聲吶圖出現在螢幕上。
系統座標前方，矗立著一面近乎垂直的海溝岩壁。
高度超過三百米。
玄鯊號嘗試從左側繞行，聲學訊號卻迅速減弱。
幾秒後，定位標記徹底消失。
「玄鯊號失聯！」
遠海九號的聲音帶著嚴重延遲。
「最后座標距離目標二百八十四米！」
姜啟航放大聲吶圖。
他盯著系統座標和岩壁輪廓，眉頭緩緩皺起。
兩個標記在平面上幾乎重疊。
「位置不對。」
周衡也看出了問題。
按照玄鯊號傳回的地形，系統給出的座標並不位於開闊海底。
它落在岩壁後方。
那裡隔著數百米厚的岩層，聲吶無法穿透，正面也找不到任何入口。
姜啟航抬起頭。
「海岳一號……」
「難道在海溝牆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