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岳一號在海溝牆裡面?」
周衡盯著聲吶圖。
系統座標落在岩壁輪廓後方,兩者重疊了近百米。
正常情況下,任何裝置都不可能穿過如此厚的岩層。
姜啟航重新調出玄鯊號失聯前的原始資料。
「系統給的是三維座標。」
「玄鯊號傳回來的聲吶圖經過平面壓縮,複雜地形可能出現投影誤差。」
周衡將最後三組聲吶回波放大。
第一道回波很強,來自正前方岩壁。
其後還跟著一道微弱反射。
兩組訊號相差零點一八秒。
「岩壁後方是空的。」
姜啟航看向螢幕。
「依據呢?」
「第二道回波。」
周衡指向曲線。
「如果前方是一整塊實心岩層,聲波會在表面直接反射。現在卻出現了延遲回波,說明部分聲波繞過了岩體邊緣,在更深處碰到另一層結構。」
他輸入當地海水聲速,迅速完成計算。
「前後兩層岩體相距大約一百三十五米。」
「這裡可能存在凹陷區,或者一處被岩壁遮住的懸挑平台。」
「海岳一號就在裡面。」
姜啟航將分析結果壓縮,透過聲學通訊傳回遠海九號。
資料上浮需要時間。
兩人只能繼續下降。
八千三百米。
八千七百米。
九千米。
舷窗外的黑暗始終沒有變化。
只有深度表上的數字,提醒他們正在接近地球海洋最深處。
幾分鐘後,母船回復。
「海底地形組確認延遲回波存在。」
「根據玄鯊號最後姿態推算,岩壁下方可能存在向內收縮的凹腔。」
羅成海的聲音緊接著傳來。
「我們重新檢查了海岳一號失聯前的資料。」
「最後一次遙測顯示,著陸器傾斜角度在三十秒內從四度增加到二十一度,下降速度也突然提高。」
「當年判斷為姿態感測器故障。」
「現在看,它可能進入了沿岩壁向下的海底流。」
周衡看嚮導航圖。
海岳一號原定垂直下降。
抵達一萬米附近後,海底流將它推離預定軌跡,順著岩壁一路下滑,最後進入聲吶無法覆蓋的凹陷區。
舊搜尋區域由最後三組水面定位資料劃定。
所有人都以為它落在東側溝底。
真正的海岳一號,卻被海流帶到了六公里外。
系統座標是對的。
十二年前的地圖錯了。
「能找到入口嗎?」
姜啟航問道。
母船回覆:「需要繞到岩壁下方。」
「根據現有地形,建議向南偏轉一百七十米,繼續下降到一萬零七百米,再沿岩壁底部向北搜尋。」
「注意橫向流。」
「玄鯊號就是在向南繞行時失去通訊。」
姜啟航修改航線。
滄淵號停止垂直下潛,六台推進器開始工作。
潛水器向右側緩慢移動。
前方聲吶持續掃描。
越靠近岩壁,海底地形越複雜。
巨大的岩塊從陡坡上向外凸出,部分割槽域甚至形成倒懸結構。滄淵號必須保持足夠距離,稍有偏移,外部裝置便可能撞上岩石。
深度九千六百米。
橫向流速開始增大。
滄淵號的姿態被水流推動,向岩壁方向偏了三度。
姜啟航立即提高側向推進器功率。
「左側距離七十八米。」
「繼續下降。」
「你盯住機械臂和外部框架,發現接近障礙立刻提醒。」
「明白。」
周衡切換外部攝像頭。
主燈照亮岩壁。
灰黑色岩石從舷窗前緩緩掠過,表面覆蓋著薄薄沉積物。偶爾能看見幾隻白色甲殼生物貼在縫隙中,一動不動。
一萬米。
滄淵號內部響起提示音。
【當前深度:10002米。】
【外部壓力:101.6兆帕。】
【耐壓艙狀態:正常。】
周衡看了一眼系統。
【剩餘時間:19:07:32。】
從海面到這裡,他們用了四個多小時。
繼續向下,每一分鐘都在遠離陽光,也在接近海岳一號。
一萬零三百米。
岩壁開始向外延伸。
聲吶顯示,前方出現一塊長達兩百多米的巨大懸挑岩層,如同覆蓋在海溝上方的一片黑色屋簷。
目標座標就在岩層下方。
「找到結構了。」
姜啟航降低下降速度。
「沿它的邊緣走。」
滄淵號貼著岩壁南側移動。
兩人都不再說話。
姜啟航不斷調整姿態,周衡則緊盯每一台外部攝像機。
前方通道越來越窄。
左側是垂直岩壁,右側則是深不見底的海溝。橫向流從兩者之間穿過,速度接近每秒一米。
潛水器每前進十米,都需要重新修正方向。
就在深度抵達一萬零六百八十米時,聲學通訊器突然響了一下。
一組微弱訊號從岩壁下方傳來。
【裝置識別:玄鯊號。】
【連線恢復。】
失聯近一個小時的無人潛水器,重新出現在導航螢幕上。
它已經繞過懸挑岩層,停在北側一百六十米外。
緊接著,一份新測繪圖傳入滄淵號。
影象雖然殘缺,卻足夠看清前方地形。
岩壁底部存在一道高約九米、最窄處十一米的開口。
開口向內延伸一百多米。
再往裡,空間突然擴大,形成一塊隱藏在懸挑岩層後的海底平台。
系統座標正好落在平台中央。
「玄鯊號自動繞進去了。」
周衡看向地圖。
「它失聯是因為岩壁擋住了聲學訊號。」
「現在重新出現,說明裡面有通往北側的出口。」
姜啟航點頭。
「也說明滄淵號能進去。」
他向母船提交進入申請。
遠海九號很快回復。
「允許接近入口。」
「玄鯊號留在開口處擔任通訊中繼。」
「通道最窄處十一點二米,滄淵號最大寬度三點九米。橫向流偏強,保持低速。」
潛水器繼續下降。
一萬零八百米。
一萬零八百七十米。
燈光終於照到懸挑岩層下方。
黑色開口像一張沉默的巨口,橫在滄淵號前方。
大量海底沉積物被水流捲起,使通道內部變得異常渾濁。
姜啟航開啟全部外部照明。
「推進器功率百分之二十。」
「進入速度,每秒零點三米。」
滄淵號緩緩駛入開口。
頭頂岩層距離外部框架只有三米。
水流推動車身向右偏移,姜啟航立即用側向推進器拉回。
十米。
三十米。
六十米。
來自遠海九號的語音逐漸模糊。
玄鯊號懸停在入口處,將微弱聲學訊號轉發進來。
周衡看嚮導航儀。
距離目標座標,二百一十七米。
一百八十九米。
一百五十三米。
通道前方開始變寬。
滄淵號穿過最後一片渾濁水域,進入隱藏平台。
燈光向四周散開。
沉積物、碎石、倒塌的岩塊,鋪滿海底。
海岳一號依舊不見蹤影。
姜啟航啟動近距離搜尋聲吶。
一圈脈衝向黑暗深處擴散。
回波尚未返回,通訊器里突然響起一聲極輕的電子音。
滴。
短促,清晰。
間隔十秒。
第二聲響起。
滴。
姜啟航猛地停住手。
周衡也抬起頭。
這個頻率不屬於滄淵號,更不屬於玄鯊號。
遠海九號上的羅成海聽見聲音,瞬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十二年前,他曾參與過海岳一號的岸上聯調。
那段只有零點八秒的聲學脈衝,他聽過上千次。
「十一點四千赫茲……」
羅成海死死盯著頻譜。
「這是海岳一號的應答信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