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十秒後。
滴。
十一點四千赫茲的聲學脈衝穿過海水，由玄鯊號轉發到遠海九號。
船上的人全都站了起來。
「確認頻率！」
「與海岳一號應答信標一致。」
「核對編碼！」
技術人員將接收到的短促脈衝拆開。
訊號太弱，前兩組資料存在大量缺失。第三組脈衝到來後，裝置終於識別出一串殘缺編碼。
【HY—01。】
只剩五個字元。
已經足夠。
羅成海雙手撐住操作台，死死盯著螢幕。
十二年前，海岳一號最後一條遙測資料也是從這裡消失。
當時他二十六歲，負責聲學通訊系統。
那十七天裡，他每天都戴著耳機守在母船上，反覆呼叫同一個編號。
【海岳一號，這裡是海面控制中心。】
【收到請應答。】
耳機里始終只有海水雜音。
任務結束後，父親帶著團隊離開母船。
臨下船前，老人還回頭看了一眼海面。
他說，早晚有一天，會有人聽見它。
十二年過去。
羅海川已經去世。
海岳一號卻在一萬米深海中重新發出聲音。
「爸……」
羅成海的嘴唇動了動。
「它還在。」
旁邊沒人打擾。
幾秒後，他用力抹了一下眼睛，重新戴好耳機。
「滄淵號，繼續接近。」
「海岳一號信標設計壽命只有十八個月，當前工作狀態未知。訊號可能隨時中斷。」
「收到。」
姜啟航改變潛水器姿態。
滄淵號朝脈衝來源緩緩移動。
周衡開啟機械臂攝像機和近距離成像聲吶。
隱藏平台面積很大。
海底堆滿碎石和沉積物，一些岩塊直徑超過十米。聲吶訊號在複雜地形間不斷反射，很難直接分辨裝置輪廓。
他們只能依靠信標定位。
「方位北偏西十一度。」
「距離大約一百二十米。」
姜啟航控制推進器。
潛水器前進不到十米，聲學訊號突然消失。
滴聲停了。
周衡盯著通訊介面。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信標斷了？」
「也可能被岩石遮住。」
姜啟航沒有停下。
「最後方位還在，繼續走。」
滄淵號貼著海底緩慢移動。
推進器捲起大片沉積物，燈光照過去，只能看見一片灰白色渾濁水霧。
周衡調低推進器功率。
「泥沙太大。」
「改用慣性前進。」
姜啟航讓潛水器保持當前方向，關閉兩台底部推進器。
渾濁水體逐漸散開。
前方出現一道傾斜岩坡。
大量碎石堆積在坡腳，形成一道兩米多高的天然屏障。
信標聲音重新響起。
滴。
這一次格外清晰。
「就在碎石後面。」
周衡看向機械臂控制台。
「能把石頭移開嗎？」
「先找上方透過。」
姜啟航提升浮力。
滄淵號緩緩爬升，從碎石堆頂端越過。
主燈向下照去。
燈光掃過一塊斷裂的白色浮力材料。
緊接著，一截鏽蝕嚴重的金屬框架出現在畫面邊緣。
周衡屏住呼吸。
「左下方！」
姜啟航立刻停止前進，調整探照燈角度。
隱藏在碎石堆後的裝置，終於完整出現在舷窗前。
它已經側翻。
圓柱形主體斜靠在岩壁下方，大半框架被沉積物覆蓋。一條著陸支架嚴重彎曲，兩塊浮力材料已經脫落，外露線路也被海水腐蝕得只剩殘片。
白色深海生物附著在金屬表面。
厚厚礦物沉積遮住了大部分標識。
只有側面一行黑色編號依舊能夠辨認。
HY—01。
海岳一號。
周衡眼前的系統迅速重新整理。
【任務目標已確認。】
【核心資料艙狀態：未知。】
【任務進度：15%。】
【剩餘時間：18：31：44。】
「系統確認目標。」
他把提示內容複述出來。
遠海九號的指揮艙里，壓抑許久的歡呼終於爆發。
「找到了！」
「真的是海岳一號！」
「十二年了，終於找到了！」
一名參與過當年任務的老工程師摘下眼鏡，眼淚直接落在桌面上。
徐望海用力拍了一下操作台。
「記錄準確座標！」
「所有原始聲吶、影象和通訊資料立刻進行三份備份！」
羅成海仍然站在原位。
畫面中的海岳一號早已失去當年的模樣。
他卻一眼認出了主體左側那道不規則焊縫。
當年第一次耐壓測試後，父親親手帶人補焊過那裡。
「滄淵號。」
羅成海按住通訊鍵。
「請繞海岳一號一周，檢查核心艙位置。」
「明白。」
姜啟航控制滄淵號後退十五米。
潛水器圍繞海岳一號緩慢移動。
周衡透過不同角度的攝像頭，對裝置進行完整掃描。
海岳一號左側框架斷裂。
尾部拋載裝置仍與主體相連。
中央結構受到岩石擠壓，外框發生約十一度扭曲。
核心資料艙位於主體內部，外殼暫時看不出破損。
「資料艙還在。」
周衡說道。
「鈦合金殼體表面完整。」
羅成海長長吐出一口氣。
最擔心的情況排除。
接下來，只要解除三枚機械鎖銷，便能將核心艙取出。
「先清理釋放介面周圍的沉積物。」
羅成海說道。
「注意控制水流，別破壞外露線路。」
周衡啟動二號機械臂的低壓沖洗裝置。
細密水流沖向海岳一號中央框架。
沉積十二年的泥沙緩緩散開。
一層。
兩層。
大量白色礦物碎屑被水流捲走。
機械釋放介面逐漸露出輪廓。
可看到它的位置後，所有人臉上的喜悅都淡了幾分。
海岳一號側翻時，二號支架完全壓在海底。
機械釋放口朝下。
距離岩石表面只有不到六厘米。
偏心扳手根本插不進去。
想要解除鎖銷，必須先將整台海岳一號抬起，至少轉動十五度。
姜啟航觀察裝置周圍環境。
「海岳一號在水中的有效重量接近四百公斤。」
「滄淵號機械臂只能抬起一側，無法整體吊裝。」
「可以推動上方那塊岩石，讓機體順著斜坡翻過來。」
周衡看向海岳一號後方。
一塊長約三米的灰黑色岩石壓住外框。
只要將它推開，海岳一號就能獲得足夠活動空間。
「先別動。」
周衡突然開口。
他將剛才採集的聲吶點雲輸入工程推演。
海岳一號周圍的岩石輪廓迅速重建。
那塊看起來獨立的灰黑色岩石，後方還連著一道隱藏在沉積物中的裂縫。
裂縫一路向上延伸，貫穿整片懸挑岩層。
周衡放大影象。
「這塊岩石在承受上方載荷。」
姜啟航皺起眉。
「你確定？」
「點雲顯示，它向後延伸了至少十二米。」
「推動它，等於抽掉懸挑岩層下方的一根支柱。」
分析資料同步傳回遠海九號。
地質專家緊急建立模型。
三分鐘後，一份紅色風險報告出現在所有螢幕上。
【岩層穩定狀態：臨界。】
【外力擾動可能引發區域性塌方。】
會議室再度安靜。
海岳一號就壓在那塊岩石下方。
想要轉動機體，必須騰出空間。
可那塊看似普通的石頭，連線著頭頂數萬噸岩層。
姜啟航看了一眼距舷窗不到二十米的海岳一號。
「它在這裡待了十二年。」
「現在動一下，整片海底都可能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