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動那塊岩石。」
遠海九號上傳來的命令十分明確。
地質專家已經完成初步建模。
壓住海岳一號外框的岩體，與上方懸挑結構存在連續受力關係。推動幅度超過五厘米，便可能讓裂縫繼續擴張。
最壞結果，是整個隱藏平台發生區域性坍塌。
姜啟航看向周衡。
「轉動不了海岳一號，機械釋放口就露不出來。」
「還有六厘米間隙。」
周衡將攝像畫面放大。
機械釋放介面朝向海底，邊緣被沉積物堵住。
介面與下方岩面的最近距離只有五點八厘米。
偏心扳手前端厚度四點二厘米。
看起來能夠放進去。
可它需要以十七度夾角進入，再留出足夠空間完成一百二十度旋轉。
實際操作至少需要十三厘米。
還差七厘米。
「機械臂能不能抬起海岳一號左側？」
周衡問道。
「可以。」
姜啟航估算受力。
「它在水中的有效重量接近四百公斤。抬起單側，只需要承擔一百六十公斤左右。」
「機械臂額定負載夠用。」
「風險在於外框嚴重腐蝕。」
「用力點選錯，框架會直接斷裂。」
周衡調出海岳一號原始結構圖，與聲吶掃描得到的變形模型重疊。
十二年前的金屬框架和眼前裝置逐漸對應。
三處承力點中，兩處已經發生明顯彎曲。
只有靠近主壓力艙的一號橫樑還保持完整。
「從這裡抬。」
周衡在圖上標出位置。
「提升八厘米。」
「二號機械臂插入偏心扳手，完成解鎖。」
方案傳回母船。
機械、結構和地質專家迅速評估。
「可以嘗試。」
「提升速度不得超過每秒兩毫米。」
「機械臂夾持力限制在額定值百分之三十五。」
「海岳一號主體出現橫向位移，立刻停止。」
「上方裂縫每隔十秒掃描一次。」
指令下達。
滄淵號緩緩向前移動。
距離海岳一號十二米。
八米。
五米。
姜啟航將潛水器懸停在裝置左前方。
推進器維持最低功率，儘量減少水流對沉積層的影響。
「姿態穩定。」
「可以開始。」
周衡握住兩套機械臂控制器。
一號機械臂伸向海岳一號。
末端夾具避開腐蝕區域，扣住主壓力艙下方的承力橫樑。
接觸瞬間，控制台傳來輕微阻力反饋。
「夾持力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八。」
周衡停止增加。
「準備提升。」
一號機械臂開始緩慢上抬。
海岳一號左側框架發出輕微摩擦。
一毫米。
三毫米。
五毫米。
大量泥沙從機體下方湧出。
遠海九號上的地質專家緊盯裂縫監測資料。
「上方岩體穩定。」
「海岳一號橫向位移零點七毫米。」
「繼續。」
周衡將機體提升至四厘米。
原本被壓在下方的機械釋放口，終於露出完整邊緣。
六厘米。
七厘米。
八厘米。
「停止提升。」
一號機械臂保持受力。
周衡額頭已經滲出汗水。
他騰出右手，控制二號機械臂夾住偏心扳手。
銀灰色工具緩緩靠近釋放介面。
攝像頭視野受到框架遮擋，只能看見扳手前端的一小部分。
在模擬訓練中，他擁有完整畫面。
現在，他必須依靠聲吶距離和機械臂力反饋判斷角度。
第一次接觸。
位置偏高三毫米。
周衡收回工具，重新調整。
第二次。
扳手前端擦過介面邊緣，傳來輕微阻力。
他將機械臂向左移動兩毫米，再向下壓低一度。
咔。
工具嵌入介面。
「進入了！」
羅成海盯著畫面，聲音都變了。
「沿順時針旋轉。」
「第一段阻力會很大，超過三百牛米立刻停止。」
周衡推動操作杆。
機械臂緩緩轉動。
十二年的沉積與鏽蝕讓釋放結構近乎卡死。
扭矩迅速上升。
一百五十牛米。
二百二十牛米。
二百八十牛米。
扳手紋絲不動。
「三百零五。」
姜啟航提醒。
「到限制了。」
周衡停下操作。
繼續加力，扳手可能折斷，機械介面也可能徹底損壞。
一旦介面被破壞，只能切割外框。
時間和安全都承受不起。
「能不能反向鬆動？」
周衡問道。
羅成海立即檢視原始圖紙。
「可以，逆時針最大行程五度。」
「先反向兩度，再正向載入。」
周衡照做。
扳手向左輕輕轉動。
一度。
兩度。
他重新改為順時針。
扭矩再次升高。
二百牛米。
二百七十牛米。
三百牛米。
就在數字抵達三百一十二時，控制杆突然向前一松。
扳手動了。
「鎖銷開始回縮！」
「保持勻速！」
機械臂繼續旋轉。
三十度。
六十度。
九十度。
一百二十度。
海岳一號內部傳出一聲沉悶機械響動。
三枚鎖銷，被沉睡十二年的備用結構強行拉回。
核心資料艙與主體之間出現一道清晰縫隙。
周衡眼前，系統提示連續彈出。
【檢測到宿主直接控制回收裝置。】
【機械鎖定已解除。】
【特殊要求判定透過。】
【任務進度：65%。】
成功了！
遠海九號上再次響起歡呼。
羅成海雙手緊握，聲音發顫。
「核心艙已經解鎖。」
「把它抽出來。」
周衡沒有急。
他先控制一號機械臂緩慢降低，將海岳一號重新放回原位。
機體落下時，橫向位移只有一點三毫米。
上方裂縫依舊穩定。
二號機械臂放下偏心扳手，換用柔性夾具。
核心資料艙呈圓柱形，長度約六十厘米。
周衡夾住外側把手，一點點向外拉。
十厘米。
二十厘米。
四十厘米。
灰白色鈦合金殼體徹底脫離海岳一號。
十二年沉積形成的泥沙從表面落下。
艙體外殼大致完整。
「送入回收籃。」
姜啟航開啟滄淵號底部的樣品籃。
周衡控制機械臂，將核心資料艙放進固定架。
兩道鎖扣自動合攏。
【目標已進入宿主控制範圍。】
【請將核心資料艙帶回海面。】
【任務進度：80%。】
周衡長長吐出一口氣。
最難的解鎖已經完成。
接下來只需離開隱藏平台，上浮四個小時。
「準備撤離。」
姜啟航開始倒車。
滄淵號剛退出兩米，聲吶螢幕上突然閃過一片密集噪點。
周衡以為是推進器捲起的沉積物。
緊接著，一號機械臂的受力記錄引起他的注意。
剛才海岳一號重新落下時，重量比抬起前輕了幾十公斤。
核心艙被取走後，扭曲十二年的外框失去部分壓載，產生了輕微回彈。
回彈幅度只有三點二厘米。
恰好頂到了後方岩石。
「停！」
周衡猛地抬頭。
話音剛落，舷窗外便傳來一聲沉悶巨響。
咚！
那塊支撐懸挑岩層的灰黑色岩石向外滑動。
三厘米。
五厘米。
上方裂縫急速擴大。
地質監測畫面瞬間變紅。
【岩層位移加速。】
【塌方風險：極高。】
姜啟航直接將推進器推至最大。
「撤出平台！」
滄淵號向入口衝去。
身後的海岳一號被一塊落石砸中，信標聲音戛然而止。
緊接著，整片海底開始震動。
岩石從頭頂落下。
一塊。
十幾塊。
數百塊！
灰黑色泥沙如海嘯般沿著平台湧來，瞬間吞沒全部燈光。
滄淵號被水流和碎石重重撞向右側岩壁。
砰！
載人艙劇烈震動。
周衡的身體被安全帶勒緊，額頭險些撞上控制台。
警報聲刺破狹窄空間。
【右後推進器故障。】
【尾部姿態失衡。】
【外部聲學通訊中斷。】
姜啟航全力調整方向。
三台推進器同時提高功率。
滄淵號卻在泥沙中不斷打轉，距離入口越來越遠。
右後方，一塊直徑數米的岩石轟然砸下，徹底封住原來的通道。
周衡看向聲吶。
另一片正在坍塌的岩層，已經朝他們壓了過來。
滄淵號只剩三台推進器。
而想從狹窄平台衝出去，至少需要四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