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資料完整度：97.7%。】
【97.6%。】
【97.5%。】
數字每隔十幾秒下降一次。
周衡盯著核心資料艙表面的裂紋。
它位於外殼中段，長度約十七厘米，一直延伸到外部維護介面附近。
剛才穿過狹窄出口時，資料艙與樣品籃發生碰撞。
鈦合金外層結構承受住了衝擊，維護介面的密封件卻出現變形。
高壓海水正在從那裡向內部滲透。
「遠海九號，核心資料艙受損。」
姜啟航按下通訊鍵。
「系統顯示資料正在丟失。」
「當前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七點五。」
訊息經過玄鯊號轉發，數秒後抵達海面。
剛剛慶祝滄淵號脫險的人群瞬間安靜。
「把資料艙結構圖調出來！」
「確認裂紋位置！」
「檢查內部模組分布！」
羅成海衝到螢幕前。
海岳一號核心資料艙由三層結構組成。
外層鈦合金負責抵抗衝擊。
中間是真空隔熱層。
最內部則分布著六十四枚玻璃陶瓷儲存模組。
即使海水進入外層，也不會立刻毀掉全部資料。
問題出在那枚仍然工作的應答信標。
「備用電池還在供電。」
羅成海迅速找到電路圖。
「信標被喚醒後，核心資料艙的狀態檢測匯流排也會通電。」
「海水從維護介面進入，造成匯流排短路，保護熔絲正在逐個燒斷。」
「每斷開一組，系統就會失去對應儲存模組的索引資訊。」
陳崢問道：「能不能切斷電源？」
「可以。」
羅成海指向外殼另一側。
「資料艙尾部有一個機械隔離開關。」
「拉出保險銷，逆時針旋轉九十度，備用電池會與內部匯流排徹底斷開。」
「電源關閉以後，玻璃陶瓷介質仍能儲存資料。」
新的操作圖傳入滄淵號。
周衡掃了一眼。
機械隔離開關位於資料艙尾部，距離裂紋不到三十厘米。
「右臂需要先鬆開。」
他看向樣品籃。
一道鎖扣在撞擊中損壞，剩下那道鎖扣只能限制資料艙上下移動。
一旦右臂放開，水流可能將它從側面推出去。
「用安全索。」
姜啟航開啟外部工具艙。
裡面裝有三條用於固定大型樣品的鈦合金編織索。
左側機械臂溫度已經下降到七十六攝氏度，重新恢復工作狀態。
周衡控制左臂取出安全索，繞過資料艙外殼和樣品籃支架。
第一圈。
第二圈。
鎖緊。
資料艙被牢牢固定。
右側機械臂緩緩鬆開。
【當前資料完整度：96.4%。】
「機械隔離開關在哪？」
「尾部標記A—7。」
羅成海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
「外面可能覆蓋著沉積物。」
周衡將攝像頭轉向資料艙尾端。
海水渾濁，表面還附著著一層白色礦物。
他用低壓水流輕輕沖洗。
A—7標識逐漸露出。
隔離開關中央，插著一枚細小保險銷。
正常情況下，只需夾住後向外拉出。
十二年的深海腐蝕，早已讓保險銷和基座黏在一起。
機械臂第一次用力。
保險銷沒動。
第二次增加拉力，金屬表面出現輕微變形。
「不能再夾。」
姜啟航提醒。
「夾斷以後，殘餘部分會卡在裡面。」
【資料完整度：95.8%。】
周衡切換機械臂末端工具。
夾具收回。
一枚錐形探針伸出。
他先從保險銷左側施加橫向壓力，使鏽蝕層產生細微鬆動，再轉到右側反向推動。
來回三次。
保險銷終於轉動了一點。
周衡重新換回夾具。
「再試。」
機械臂夾住保險銷。
向外緩慢拉動。
一毫米。
兩毫米。
五毫米。
整枚金屬銷突然脫離基座。
「成功！」
「旋轉開關！」
周衡控制夾具扣住隔離開關。
逆時針九十度。
咔。
一聲輕響透過機械臂力反饋傳入控制台。
海岳一號應答信標徹底熄滅。
內部匯流排失去電源。
系統數字仍在下降。
【95.1%。】
【95.0%。】
下降速度明顯變慢，卻沒有停止。
羅成海迅速判斷。
「水還在往內層滲透。」
「切斷電源只能防止短路。」
「必須封住維護介面。」
滄淵號外部工具艙里，配備了兩份全海深應急密封材料。
那是為外部感測器和線纜接頭準備的壓力固化劑。
兩種材料混合後，會在低溫海水中逐漸硬化。外部壓力越高，材料與裂縫貼合得越緊。
可核心資料艙表面附著著礦物和泥沙。
密封劑直接壓上去，水流會沿雜質留下的縫隙繼續滲透。
「先清理表面。」
姜啟航看向倒計時。
「最多五分鐘。」
周衡用低壓水流沖刷裂紋周圍。
機械臂末端的軟質刮片貼上鈦合金外殼，一點點清除附著物。
【資料完整度：94.7%。】
【94.5%。】
【94.3%。】
每下降零點一，失去的都可能是一組無法複製的原始資料。
海底影像。
地質資料。
未知生物記錄。
還有海岳一號失聯前最後幾分鐘的完整狀態。
這些東西在深海中儲存了十二年，眼看就要毀在回收成功之後。
「表面清理完成！」
周衡開啟應急密封盒。
機械臂取出兩份材料，在外部混合槽中擠壓成灰色膠團。
他將密封劑覆蓋在維護介面和裂紋上。
第一層壓實。
第二層向兩側延伸。
最後蓋上一塊弧形鈦合金壓板。
機械臂保持壓力。
一百一十兆帕的外部水壓從四周擠來，將密封材料死死壓進裂紋。
「固化時間？」
「當前溫度下，六分鐘。」
【資料完整度：94.0%。】
五分鐘。
【93.8%。】
六分鐘。
【93.7%。】
周衡握著操作杆，目光停在系統數字上。
十秒過去。
數字未動。
三十秒。
依舊是百分之九十三點七。
一分鐘。
兩分鐘。
系統彈出新的判定。
【核心資料艙滲漏已停止。】
【可恢復資料完整度：93.7%。】
【任務進度：90%。】
「穩定了。」
周衡的聲音傳回海面。
「資料完整度停在百分之九十三點七。」
遠海九號指揮艙內，所有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九十三點七。
意味著絕大部分資料都保住了。
姜啟航檢查滄淵號狀態。
「右後推進器失效。」
「兩條機械臂可用。」
「主蓄電池剩餘百分之五十九。」
「拋載系統正常，具備上浮條件。」
徐望海立刻下令。
「滄淵號結束海底作業。」
「拋棄下降壓載，準備上浮。」
姜啟航開啟拋載保護蓋。
兩組壓載鐵脫離艇身，重重落向海底。
滄淵號輕輕一震，開始離開一萬米深淵。
周衡看向系統倒計時。
【剩餘時間：15：42：19。】
上浮需要四個小時。
時間足夠。
可母船緊接著傳來的訊息，讓兩人的神情重新嚴肅。
「滄淵號，報告海面情況。」
「目標海域熱帶低壓提前增強。」
「當前平均風力九級，陣風十一級。」
「浪高五點八米，並且仍在上升。」
「按照現有海況，船尾起吊裝置無法安全回收潛水器。」
姜啟航抬頭看向漆黑舷窗。
他們已經帶著海岳一號的資料離開海底。
四小時後，卻要面對一片正在形成的風暴。
徐望海站在劇烈搖晃的指揮艙里，看著不斷升高的浪牆。
「甲板人員，全體都有，穿救生衣，掛雙安全索。」
「起吊裝置轉入抗風浪回收模式。」
「無論海況多差——」
「我們都要把他們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