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點十七分。」
葉南喬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第一組，玻璃纖維增強複合材料製備。」
「實驗步驟看過嗎？」
「看過。」
「操作過嗎？」
周衡停頓片刻。
「影片算嗎？」
葉南喬抬眼看他。
「你覺得呢？」
「不算。」
「那就從頭學。」
她將實驗單夾在記錄板上，帶著周衡來到最裡面的操作台。
台面已經清理乾淨。
玻璃纖維布、環氧樹脂、固化劑和幾隻燒杯按照使用順序擺成一排。旁邊還有一台小型真空脫泡機和熱壓裝置。
周衡拿起實驗單。
這項實驗的理論並不複雜。
按照固定比例配置樹脂，完成纖維鋪層，透過真空排出內部氣泡，再放入熱壓裝置完成固化。
整份操作流程，他看過一遍就已經記住。
葉南喬卻沒有讓他立刻動手。
「先檢查裝置。」
周衡繞著操作台看了一圈。
「真空泵壓力正常，熱壓板溫度二十四度，模具表面已經清理，脫模劑……」
他伸手摸向模具邊緣。
一隻戴著乳膠手套的手忽然擋在前面。
「看標籤。」
葉南喬指了指模具旁邊。
【脫模劑未塗。】
周衡將手收了回來。
「差點漏了。」
「你看的是流程，做的是實驗。」
葉南喬拿起脫模劑遞給他。
「流程不會提醒你，上一組學生有沒有把準備工作做完。」
旁邊兩名學生忍不住看了過來。
從周衡走進實驗室開始，他們已經偷偷觀察了很久。
高考滿分。
開學以後參加國家保密科研專案。
隔三岔五消失。
學校論壇里關於周衡的帖子，數量已經快趕上校園表白牆。
許多人都覺得，他進入實驗室以後，多半會像電視裡的天才一樣，看一眼裝置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結果實驗開始五分鐘，他差點連脫模劑都漏掉。
一名男生壓低聲音。
「滿分狀元也得看標籤啊？」
另一個人看了看葉南喬。
「你小點聲。」
「被她聽見，待會兒讓你把器材櫃也擦了。」
葉南喬轉頭看去。
兩人立刻低頭配置自己的材料。
周衡開始塗脫模劑。
第一遍太厚。
葉南喬讓他擦掉重來。
第二遍又沒覆蓋模具邊角。
第三遍才勉強合格。
接下來是配置樹脂。
周衡稱量得很快。
電子秤上的數字剛跳到標準值，他便停下手，沒有多加一滴。
葉南喬檢查一遍。
「固化劑。」
周衡按照比例加入。
「攪拌。」
玻璃棒沿著燒杯內壁緩慢轉動。
「速度慢一點。」
「太快會帶入氣泡。」
葉南喬站在他右側，目光一直落在燒杯里。
兩人的手臂偶爾碰到一起。
她身上沒有香水味，只有很淡的洗髮水氣息，混在實驗室的樹脂味里。
周衡向旁邊讓了半步。
葉南喬察覺到他的動作，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幾分鐘後，樹脂配置完成。
周衡開始鋪設纖維布。
第一層。
第二層。
第三層。
纖維方向按照實驗要求交替排列。
這一部分他做得很穩，甚至連每層材料的位置誤差都控制得很小。
葉南喬檢查以後，第一次沒有讓他返工。
「真空脫泡。」
周衡將模具送進裝置。
壓力不斷下降。
材料內部的氣泡被一點點抽出。
十五分鐘後，實驗進入最後的熱壓固化階段。
周衡在控制面板上輸入溫度、壓力和時間。
確認。
啟動。
熱壓板開始升溫。
葉南喬站在旁邊翻看他剛才寫下的實驗記錄。
「你以前真沒做過？」
「沒有。」
「稱量和鋪層很熟練。」
「步驟記住了。」
「看一遍？」
「嗯。」
葉南喬翻頁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周衡能夠取得滿分，更多依靠強大的考試能力。
親眼看過以後，她才意識到，這種記憶速度已經超出普通成績好的範圍。
「你參加的保密專案，也和材料有關？」
周衡看向她。
葉南喬很快補充一句。
「不能說就算了。」
「有一點關係。」
「哪一類材料？」
「這個不能說。」
「那就別說。」
葉南喬沒有繼續追問。
她把記錄板放回桌上，目光落向熱壓裝置。
顯示屏上的溫度正在快速上升。
四十五度。
六十三度。
八十七度。
葉南喬皺了皺眉。
「你設定的升溫速率是多少？」
「每分鐘十度。」
「實驗單要求多少？」
「每分鐘兩度。」
周衡立刻看向控制面板。
剛才輸入引數時，他將目標溫度和升溫程式混在了一起，裝置直接以預設速度加熱。
模具內部傳來一聲輕響。
緊接著，又是一聲。
樹脂在快速升溫過程中劇烈反應，內部殘留氣體來不及排出，逐漸形成空腔。
周衡按下停止鍵。
熱壓板緩緩升起。
一股帶著焦味的白煙從模具邊緣冒了出來。
周圍幾名學生全部停下動作。
有人沒忍住，小聲說道：「燒了？」
葉南喬開啟排風系統，等溫度下降後才取出模具。
原本應該平整的複合材料表面鼓起幾個氣泡，中間還有一道清晰裂紋。
第一塊樣品徹底報廢。
實驗室里安靜了幾秒。
葉南喬將樣品放到周衡面前。
「知道錯在哪了嗎？」
「升溫程式選錯了。」
「還有呢？」
周衡觀察裂紋。
「樹脂區域性反應太快，放出的熱量來不及散開。內部氣體受熱膨脹，破壞了纖維層間結構。」
「怎麼改？」
「重新配置材料。」
「升溫速率控制在每分鐘兩度。四十度、八十度和一百二十度分別保溫，讓內部溫度均勻。」
葉南喬點了點頭。
「那就重做。」
旁邊那名男生看了看牆上的時間。
「南喬學姐，都快三點半了。」
「他今晚還要做三組？」
「燒壞的不算。」
葉南喬把新的燒杯放到周衡面前。
「從塗脫模劑開始。」
周衡沒有解釋，也沒有提出換個時間。
他重新清理模具。
第四遍塗脫模劑，均勻覆蓋全部邊角。
第二次配置樹脂時，他主動降低攪拌速度。
鋪設纖維。
真空脫泡。
設定升溫程式。
每個步驟都重新檢查一遍。
這一次，顯示屏上的溫度穩定上升。
兩個多小時後，熱壓裝置完成固化。
周衡開啟模具。
一塊表面平整的複合材料樣品出現在眾人面前。
葉南喬拿起樣品，對著燈光檢查內部氣泡，又測量了厚度和邊緣誤差。
「合格。」
周衡在實驗單上記錄結果。
葉南喬拿過筆，在第一項後面簽下名字。
他看了一眼剩下的十一張。
「下一組是什麼？」
「金相樣品製備。」
「現在開始？」
葉南喬看向他。
「你還撐得住？」
「可以。」
她正準備取第二組實驗材料，實驗室外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一名學生推門沖了進來。
「快看學校大螢幕！」
「鋰空氣電池的量產測試開始了！」
實驗室內的幾個人同時抬起頭。
牆上的電視自動切換到新聞頻道。
畫面中，一輛銀白色汽車停在東江市中心廣場。
車身側面印著一行醒目的紅字。
【華國第一輛鋰空氣電池量產測試車。】
【公開測試目標——】
【一次充電，連續行駛兩千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