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
周衡坐在材料熱力學教室最後一排，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睜著眼睛睡覺。
昨晚補實驗到凌晨一點。
賽車送來以後，又連續檢測了五個小時。
他回到宿舍洗了個澡，剛躺下二十分鐘，鬧鐘便響了。
講台上的老師正在推導相變自由能。
周衡努力盯著黑板。
公式能夠記住，眼皮卻越來越沉。
坐在旁邊的趙航壓低聲音。
「你昨晚真跟葉南喬修賽車去了？」
「嗯。」
「她本人開車也那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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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看過她開車。」
「論壇里已經有人把你們拍下來了。」
趙航把手機遞過來。
照片拍攝於材料樓門口。
葉南喬抱著檢測資料走在前面，周衡跟在她身後。拍攝距離很遠，畫面仍然足夠清晰。
帖子標題更加直接。
【滿分狀元深夜修賽車，全國亞軍親自帶隊！】
下面已經蓋了上千層樓。
有人討論賽車。
有人討論周衡為什麼懂複合材料。
還有人將兩人的照片裁到一起，開始分析身高和年齡差。
周衡看了幾眼，把手機推回去。
「照片是誰拍的？」
「論壇匿名使用者。」
「原帖呢？」
「十分鐘前被刪了。」
周衡記下這件事，等下課後發給陳崢。
回復很快傳來。
【已收到。照常行動。】
下午兩點，賽車修復正式開始。
第一步是切除受損區域。
碳纖維單體殼承擔著保護車手的作用，修復範圍必須超過全部分層邊界。
葉南喬根據超聲影象畫出切割線。
「最外層向外擴充套件三十毫米。」
「每深入一層，再擴大五毫米。」
一名車隊工程師看完，皺起眉。
「這樣要切掉半塊左側艙壁。」
「隱藏分層已經延伸到這裡。」
「外面看起來還完整。」
「外觀不能拿來判斷承載能力。」
葉南喬將超聲影象放大。
「這片區域經歷第二次撞擊後，層間強度只剩百分之三十八。」
「只修表面，賽車透過不了側向載荷測試。」
韓岳直接拍板。
「按她畫的切。」
高速切割裝置啟動。
一層層破損材料被剝離。
黑色碳纖維單體殼上，很快出現一個面積接近半平方米的階梯形缺口。
周衡負責核對每一層纖維方向。
零度。
正四十五度。
負四十五度。
九十度。
六十四層材料，鋪設角度各不相同。
任何一層出現錯誤，受力都會發生變化。
車隊原本擔心他經驗不足，專門安排一名工程師覆核。
等到第二十層鋪完，那名工程師發現，周衡連每塊預浸料的編號都記得清清楚楚。
「你以前做過碳纖維修復？」
「昨天剛燒壞第一塊。」
工程師一時沒接上話。
葉南喬站在旁邊，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繼續鋪。」
晚上七點，最後一層預浸料放入缺口。
真空袋完成密封。
接下來需要進行加熱固化。
原定工藝要十八個小時。
總決賽只剩八天，每節省一個小時，車隊就能多進行一次測試。
趙教授拿出三套快速固化方案。
第一套將溫度提升二十攝氏度，固化時間縮短到十一小時，但樹脂內部容易產生氣泡。
第二套採用分段加壓，時間需要十三小時，強度最穩定。
第三套加入快速催化劑，九小時完成，材料疲勞壽命會下降。
韓岳問道：「選哪個？」
「先做小樣。」
趙教授讓學生同時製作三組測試片。
周衡將每組材料放進裝置。
升溫開始後，第二套樣品的溫度曲線突然出現波動。
設定溫度為一百三十五攝氏度。
樣品內部卻在三十秒內上升到一百四十一攝氏度。
「放熱反應過快。」
周衡立刻降低外部加熱功率。
溫度仍在上升。
葉南喬看了一眼曲線。
「樹脂厚度增加，內部熱量來不及散出去。」
「按原方案固化，賽車上的修補區域更大，中心溫度至少會超過一百五十度。」
超過材料工藝上限，樹脂效能會明顯下降。
趙教授看向周衡。
「有辦法嗎？」
周衡盯著三條曲線。
他想起鋰空氣電池熱管理資料中的分割槽控溫方法。
賽車修補區形狀不規則，中心層數最多，邊緣最薄。
統一加熱，必然導致中心過熱。
「能不能分割槽加熱？」
他在電腦上畫出五個區域。
「邊緣保持原功率。」
「越靠近中心，升溫速度越低。等樹脂開始反應，再利用內部放熱把溫度補上來。」
趙教授迅速計算。
葉南喬重新布置溫度感測器。
第四塊測試片進入裝置。
這一次，中心溫度始終被控制在一百三十六攝氏度以內。
固化時間從十八小時縮短到十小時四十分鐘。
樣品強度還比原方案提高了百分之二點一。
「可以用。」
趙教授在工藝單上簽字。
賽車單體殼被送入大型熱壓裝置。
全部溫度和壓力資料開始自動記錄。
凌晨一點，葉南喬坐在裝置旁邊看曲線。
她已經換回白色實驗服，長發鬆松地扎在腦後，臉上帶著連續熬夜留下的疲憊。
周衡遞給她一杯熱水。
「自動控制還要九個小時。」
「你可以睡一會兒。」
「凌晨三點有一次壓力切換。」
「我幫你看。」
葉南喬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明早還有課。」
「第一節沒課。」
「第二節呢？」
「有。」
葉南喬將旁邊那把椅子推給他。
「那就輪流。」
兩人守著裝置，一直到天快亮。
早上六點四十分，固化程式結束。
真空袋被緩緩揭開。
修復區表面平整，全部檢測資料正常。
趙教授剛準備安排下一步超聲檢查，實驗室外忽然走進兩名便衣人員。
陳崢跟在最後。
他將一張監控照片放到周衡面前。
照片中的白色維修車，正停在材料樓對面。
「昨晚拍下你們的人找到了。」
「他在京華大學外面守了三天。」
陳崢壓低聲音。
「先別驚動他。」
「我們想看看——」
「他準備把你的照片送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