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分零七秒。
女媧工程指揮中心的大螢幕上，鮮紅色倒計時仍在跳動。
甲牽引器的訊號已經消失。
代表NQ—317的光點，卻仍沿著最後一次計算出的軌道，飛向月球風暴洋東北區域。
三十個小時前，NQ—318已經在乙牽引器的控制下進入三萬八千公里環月軌道。
那座價值十二萬億元的金屬礦山留了下來。
如今，女媧工程只剩最後一項驗收。
讓NQ—317撞上華國提前公布的座標。
【預計撞擊誤差：十四點二米。】
數字沒有繼續變化。
「月球軌道器完成姿態調整。」
「地面深空站鎖定目標。」
「月震監測裝置進入工作狀態。」
「撞擊區域附近所有探測器已轉入保護模式。」
一道道聲音從不同工作席位傳來。
周衡坐在軌道控制區，視線始終沒有離開螢幕。
NQ—317的主體在離子束長時間推動下，表面已經脫落了大量物質。
它的形狀比二十八天前小了一圈。
鬆散的外殼不斷剝離，後方拖著一條數百公里長的塵埃帶。
那些塵埃在陽光下泛著極淡的光。
從地球上望去，像一顆正在撲向月球的微型彗星。
全球四十多座天文台都把鏡頭對準了它。
白鷹國深空監測中心內，霍華德同樣站在大螢幕前。
他們已經連續觀測了十六個小時。
淘金者號沒能落上NQ—318，連攜帶的取樣鑽機都失去了作用。
現在，NQ—317成為了他們最後能夠觀察到的女媧工程目標。
「落點預測呢？」
「受塵埃影響，光學測量誤差很大。」
軌道分析員調出三套結果。
「最樂觀的誤差是四十二米。」
「最差結果超過一點六公里。」
「華國公布的十四點二米，暫時無法驗證。」
霍華德盯著月面座標。
「撞擊以後多久能確定？」
「月震訊號可以立即確認撞擊。」
「精確落點至少要等塵埃散開。」
「那就等。」
指揮大廳里安靜下來。
直播畫面透過全球媒體傳向各國。
華國沒有隱藏撞擊時間，也沒有關閉軌道資料。
任何擁有月球觀測能力的機構，都可以驗證最後結果。
國內網路上，女媧工程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已經突破三億。
畫面里沒有主持人。
只有一輪被放大到極限的月球，以及左上角不斷減少的時間。
五分鐘。
三分鐘。
一分鐘。
NQ—317距離月面越來越近。
它受到月球引力拉扯，速度已經提升到每秒二點七公里。
散落在後方的碎屑被逐漸拉開。
最大的三塊碎石偏離主體軌道，預計落在目標區域數十公里外。
NQ—317的核心依舊保持完整。
「進入最後三十秒。」
指揮中心內，所有交談聲同時消失。
二十九。
二十八。
周衡下意識握緊手指。
他明明已經參與過鋰空氣電池試驗，見過三十噸合金球懸浮，也親眼看著牽星一號離開地球。
此刻依然能夠聽見自己的心跳。
十五秒。
十秒。
五秒。
大螢幕上的光點與月面重合。
下一瞬間。
一道刺目的白光從風暴洋東北區域爆開。
月球軌道器的光學鏡頭瞬間過曝，整個畫面被白色覆蓋。
地面望遠鏡看到的景象更加清晰。
沒有空氣阻擋，撞擊產生的高溫物質直接向四周噴射。
大片月壤與小行星碎片衝上數十公里高空，形成一朵灰白色的放射狀塵埃雲。
「確認撞擊！」
「月震訊號已接收！」
「NQ—317主體消失！」
「撞擊能量正在計算！」
壓抑許久的指揮中心終於響起一陣歡呼。
有人剛站起來，孟承遠便抬手壓下聲音。
「先別慶祝。」
「落點還沒出來。」
所有人重新坐下。
華國公開承諾的目標，是十公里誤差。
女媧工程內部的驗收要求，是二十米。
命中月球只能證明他們有能力改變小行星軌道。
最後偏差，才決定這項技術能否真正稱為定點控制。
撞擊區域已經完全被塵埃遮蔽。
雷達波不斷掃過月面，返回的資料卻充滿雜波。
第一輪結果很快出現。
【誤差範圍：零至一千七百米。】
範圍太大，沒有參考價值。
白鷹國、歐羅巴聯盟和東島國先後公布初步資料。
最小預測偏差一百八十米。
最大預測偏差超過三公里。
海外直播間裡，幾名專家已經開始解釋月面地形、隕石自轉和碎屑剝離會帶來多大誤差。
「二十米的內部目標過於激進。」
「華國能夠控制在一公里以內，已經足夠證明技術成功。」
「想準確測量，還要等待幾小時。」
就在他們討論時，華國月球軌道器越過撞擊區域上空。
合成孔徑雷達完成第一次近距離掃描。
一張灰黑色影象傳回地面。
新形成的撞擊坑位於畫面中央。
測繪團隊迅速選取十七個固定參照點，重新建立月面座標。
撞擊坑中心位置一點點被標記出來。
「座標解算完成。」
負責測繪的工程師聲音有些發緊。
他看著結果，沒有立刻念出來。
孟承遠催促道：「偏差多少？」
「九點四米。」
整個指揮中心停頓了一秒。
「你再說一遍。」
「實際撞擊點與預定座標相差九點四米。」
工程師將兩組座標同時投上螢幕。
紅色十字代表預定目標。
撞擊坑中心則被標記成金色。
兩個標記距離極近。
畫面繼續放大，它們才終於分開。
第二顆月球軌道器從不同角度完成掃描。
誤差九點七米。
月面雷達站給出的結果為九點二米。
三套資料交叉核驗。
最終結果定格。
【實際落點誤差：九點四米。】
歡呼聲徹底壓不住了。
幾十名連續工作一個多月的工程師從座位上站起來，用力擁抱身邊的人。
孟承遠摘下眼鏡，低頭擦了好幾次鏡片。
嚴守成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周衡看著螢幕上的兩個座標，臉上也終於露出笑容。
訊息經過稽核，很快向全球公布。
華國航天部門只發了兩張圖片。
第一張，是風暴洋東北區域新出現的撞擊坑。
第二張，是紅色目標點與實際撞擊點的座標對比。
圖片下方只有一行文字。
【女媧工程首次小行星定點撞擊試驗完成。】
【實際落點偏差：九點四米。】
國內網路瞬間被這條訊息覆蓋。
「九米？從一百多萬公里外推過去，最後只差九米？」
「我停車入庫都不止這個誤差！」
「以後誰再說女媧工程只是探測器，把這張圖甩他臉上。」
「十二萬億的礦留下了，另一顆還精準撞上月球。」
「這才叫給小行星輸入座標！」
白鷹國深空監測中心裡，沒有人說話。
他們的月球軌道器在二十六分鐘後傳回獨立測量結果。
十一點三米。
考慮裝置軌道與測繪精度，已經與華國資料高度一致。
霍華德看著報告，沉默很久。
「確認吧。」
白鷹國航天局隨後釋出公告。
【經獨立觀測，華國公布的撞擊資料真實可信。】
這行文字剛剛發出，女媧工程指揮中心又響起一聲提示。
深空通訊席的工程師猛地抬起頭。
「收到未知弱訊號。」
「頻率屬於甲牽引器。」
主螢幕迅速切換。
斷開四十七分鐘的通訊鏈路重新建立。
甲牽引器在撞擊前完成緊急脫離，藉助月球引力進入臨時逃逸軌道。
它的一側支架已經消失。
主天線受損。
剩餘能源只有百分之零點八。
核心裝置仍在工作。
【甲牽引器狀態：可回收。】
【預計十四小時後與女媧實驗艙交會。】
又一陣掌聲響起。
直到所有資料完成封存，周衡才離開控制席。
陳崢將他寄存的普通手機遞了過來。
手機剛剛開機，訊息提示便接連跳出。
未接電話十七個。
微信訊息九十九加。
最上方，是京華大學工程實踐課程群。
輔導員在十分鐘前發出了最後一條通知。
【移動應急供電專案還缺一名成員。】
【明早八點前湊不齊五個人，專案組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