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億元？」
負責控制程式的室友將通知書翻到最後一頁，又看了一遍數字。
十二後面，整整八個零。
他們五個人改造那輛黃色校車，學校只批了十二萬元預算。
其中七萬多元還是報廢裝置的折價。
如今專案剛剛進入國家示範名單，一家從來沒有參與過研發的能源企業，突然向他們索賠十二億。
「他們怎麼不直接來搶？」
另一名室友忍不住罵了一句。
帶隊老師沒有接話。
通知書附帶十二份專利檔案，總頁數超過六百頁。瀚星能源聲稱，移動應急電源車使用的動態負載分配、分艙式電池管理和高功率母線結構，均落入其專利保護範圍。
最早一份專利申請於兩年前。
最晚一份，就在八天前。
葉南喬拿起其中一份檔案。
「八天前？」
「我們的車那時還在北嶺。」
「他們申請的是快速預審。」老師說道，「材料提交後，可以在很短時間內進入受理流程。」
「專利還沒授權，就敢索賠？」
「訴前通知只要求我們停止使用。」
學校法務處已經回覆郵件。
在法院作出裁定以前，瀚星能源沒有權力查封車輛。
可國家應急裝備中心準備推動三十輛樣車試製。一旦專案背上專利糾紛，後續稽核必然受到影響。
對方選的時間很準。
再早幾天，這輛校車還只是一份課程作業。
再晚幾天，技術資料就會正式移交給國家裝備企業。
上午十一點，瀚星能源的律師團隊抵達京華大學。
一共七個人。
除了四名律師，還有瀚星能源副總裁梁世勛、智慧財產權部門負責人和一名技術顧問。
會議地點設在材料學院。
黃色校車停在樓下，車身上的泥點還沒有清洗。十幾名學生圍在附近拍照，沒有人知道，一場價值十二億元的談判正在樓上進行。
梁世勛四十多歲，穿著深灰色西裝。
他進入會議室後，先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周衡。
「周同學，我看過北嶺救援的影片。」
「年輕人能做出這種專案，很有想法。」
他說話很客氣，語氣卻像在評價公司里剛入職的實習生。
「可工程專案和課堂作業有很大區別。」
「任何一項產品走向市場，都繞不開智慧財產權。」
瀚星能源的律師將專利對照表投到螢幕上。
左側是他們的權利要求。
右側是黃色校車公開的技術資訊。
【模組化電池艙：重合。】
【多電池簇獨立接入：重合。】
【動態功率分配：重合。】
【中央高壓母線：重合。】
【故障電池艙線上退出：重合。】
十二項專利，覆蓋了移動應急電源車的大半核心結構。
學校法務人員問道：「專案完整資料沒有公開，你們從哪裡獲得這些技術資訊？」
「北嶺救援影片、學校網站介紹和國家示範專案公告。」
梁世勛說道：「瀚星能源擁有專業技術團隊，透過公開畫面便能判斷車輛結構。」
「僅憑几段影片，可以確定電池艙控制邏輯？」
「可以合理推斷。」
「連內部電壓閾值也能推斷？」
梁世勛沒有回答。
旁邊的技術顧問接過話。
「具體引數屬於行業常用範圍，沒有特殊性。」
螢幕繼續向下翻。
瀚星能源提出了三種解決方案。
第一種，京華大學停止後續技術轉移，黃色校車只保留教學用途。
第二種，國家示範車輛每生產一輛，向瀚星能源支付四百萬元專利許可費。
第三種，雙方共同成立專案公司，瀚星能源占股百分之五十一，負責後續生產與商業運營。
負責專案的老師看完，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百分之五十一？」
「瀚星能源擁有成熟的生產基地、供應鏈和市場渠道。」
梁世勛身體向後靠了靠。
「幾名學生守著技術，也造不出三百輛車。」
「國家已經指定生產單位。」老師提醒道。
「指定檔案目前還處於審批階段。」
梁世勛笑了一下。
「專利問題沒有解決，哪家企業敢直接生產？」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周衡一直沒有說話。
他在看專利。
六百多頁檔案中，大部分內容寫得十分寬泛。模組化設計、並聯電池簇和動態管理，這些技術在行業內早已有大量應用。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後面四份專利。
它們出現了很多具體資料。
母線距離三點八米。
八個獨立電池艙。
單艙短時峰值七十六千瓦。
溫差達到六點五攝氏度時，系統自動調整負載。
這些引數與黃色校車高度接近。
有些甚至完全相同。
「你們是什麼時候完成這些方案的？」周衡忽然問道。
梁世勛看向他。
「瀚星能源三年前就開始研發移動儲能裝置。」
「我問的是這四份專利。」
「具體時間屬於公司內部資訊。」
「專利申請書上寫著，本月十一日完成技術定稿。」
周衡將檔案翻到第437頁。
「我們第一次全功率模擬，是本月八日。」
「和我們有什麼關係？」技術顧問說道。
周衡沒有回答。
他將第437頁放大。
這是一張電池艙動態分配曲線。
橫軸代表時間，縱軸代表母線電壓波動。曲線在第十七秒出現一次明顯下降，旁邊標註著最終計算結果。
【波動率：0.13%。】
「這個數字有什麼問題？」學校法務人員問道。
「算錯了。」
周衡說道：「當時負責程式的同學少除了一組取樣係數，實際結果是1.3%。」
坐在旁邊的室友立刻反應過來。
「我改過！」
「第一次模擬結束的當天晚上就改了。」
「正式方案里也沒有0.13%。」
周衡開啟專案組的電腦。
內部討論資料夾中，儲存著幾十個版本。
最早那份模擬報告裡，確實寫著0.13%。
九分鐘後，修正版重新上傳。
它沒有出現在公開介紹中，也沒有進入後續技術報告。
梁世勛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數字相同只能說明巧合。」
「行業里出現相同計算結果很正常。」
「還有別的。」
葉南喬抽出第518頁。
那是一張超導短母線保護結構圖。
複合材料外殼、柔性緩衝層和十二根短導電條的位置，與黃色校車幾乎一樣。
她指向圖紙右下角。
「這裡被裁過。」
圖紙邊緣有一小塊白色區域。
像是有人截圖時沒有處理乾淨。
學校技術人員立即放大影象，又提高對比度。
幾行模糊文字逐漸顯現。
【檔案編號：JH—EP—07。】
【內部討論稿，禁止外傳。】
最後一行只剩下半句話。
【京華大學移動應急電源專案組……】
會議室里再也沒有人說話。
梁世勛盯著螢幕，臉色一點點變白。
學校法務負責人合上通知書。
「梁總。」
「現在需要解釋的，好像是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