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套國產聯結器，當天下午送抵京南一號工程現場。
負責生產它們的企業叫北河精瓷。
公司成立十四年，員工只有三百多人。
過去主要為通訊裝置和醫療儀器生產陶瓷基座，全年營收不到六億元。
三個月前，北河精瓷進入天工能源供應鏈扶持名單。
天工能源向他們提供了七千萬元低息資金，還派出十二名工程師，幫助改造多層陶瓷沉積生產線。
那時候，沒人知道這套裝置什麼時候能派上用場。
就連北河精瓷的負責人都覺得，真正投入量產至少還要一年。
格雷森電氣突然停止供貨以後，十二名工程師在工廠里連續工作了四天。
原定的裝置驗收被提前。
第一批五十二套聯結器連包裝都來不及更換，直接由空軍運輸機送到京城。
工程現場，四套檢測裝置同時啟動。
絕緣強度。
載流能力。
磁場穩定性。
機械疲勞。
前九項測試全部透過。
測試進行到最大功率的百分之九十二時，其中一套聯結器溫度突然上升。
十三秒內，表面溫度增加了十七攝氏度。
報警聲在實驗區響起。
工程師立刻切斷電流。
聯結器外觀完好。
內部掃描卻顯示，超導層與陶瓷基座之間出現了一道極細裂紋。
裂紋寬度只有零點七微米。
在普通輸電裝置上，這種誤差幾乎可以忽略。
放到千萬千瓦級超導線路里，裂紋會不斷積累熱量，最終燒毀整個連線節點。
北河精瓷負責人盯著檢測圖，嘴唇發白。
五十二套產品採用同一批工藝。
第一套出現問題，意味著後面五十一套都可能存在隱患。
京南一號的送電日期只剩十九天。
重新生產，需要至少二十五天。
「材料配方沒問題。」
一名工程師說道：「實驗件透過了滿功率測試，量產件才出現裂紋。」
「沉積溫度也在範圍內。」
「裝置執行記錄正常。」
「那裂紋從哪來的？」
沒人回答。
幾十組資料被投到螢幕上。
實驗件和量產件的生產引數幾乎一致。
溫度差低於零點三攝氏度。
壓力變化低於萬分之五。
沉積速度只相差百分之零點二。
任何一項都達不到產生裂紋的程度。
周衡站在檢測台前，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最終停在兩份記錄的最後一行。
實驗件生產時間，凌晨一點四十分。
量產件生產時間，下午三點二十分。
「把生產車間的環境記錄調出來。」
工程師很快找到資料。
溫度、濕度、空氣潔淨度全部正常。
周衡繼續向後翻。
「裝置冷卻水呢？」
「採用廠區迴圈水。」
「下午三點，廠區還有哪些生產線在執行？」
北河精瓷負責人愣了一下。
「醫療陶瓷和通訊基座生產線。」
「它們與沉積裝置共用冷卻系統？」
「經過兩次換熱，水路相互獨立。」
周衡指著圖紙。
「第二級換熱器使用了同一套溫控模組。」
「通訊基座生產線負載提高後，冷卻水溫會產生周期變化。」
「幅度很小，感測器過濾掉了。」
工程師迅速調取原始資料。
經過放大，平滑的溫度曲線中果然出現了細小波紋。
每七十二秒一次。
最大變化只有零點零八攝氏度。
正是這點變化，讓不同材料的沉積速度產生輕微偏差。
幾百層材料不斷疊加。
最終形成那道零點七微米的裂紋。
「給沉積裝置安裝獨立冷卻系統。」
「已經生產的聯結器重新進行退火處理。」
「增加一層梯度緩衝材料，抵消熱膨脹差。」
周衡給出修改方案。
北河精瓷連夜更換裝置。
三十六小時後，第二輪測試開始。
功率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一百。
聯結器表面溫度保持穩定。
測試繼續提高。
百分之一百零五。
百分之一百一十。
直到達到額定功率的百分之一百二十，所有資料依舊處於安全範圍。
【連續滿負荷執行時間：二十四小時。】
【能量損耗：百分之零點零七。】
【檢測結果：合格。】
北河精瓷負責人坐在控制台前，用力揉了揉通紅的眼睛。
格雷森電氣同類產品的能量損耗是百分之零點一一。
他們第一次量產，效能已經超過了對方。
五十二套聯結器重新送往施工現場。
京南一號工程恢復。
隨後，天工能源做出第二個決定。
停止採購格雷森電氣的全部產品。
過去三年，國內多家電力企業向格雷森電氣訂購了價值八十七億元的裝置。
合同尚未交付的部分全部重新評估。
北河精瓷、東江電氣和西北超導裝備基地進入替代名單。
格雷森電氣原本以為，失去關鍵裝置以後，華國會主動請求恢復供應。
等來的卻是一封封取消訂單通知。
八十七億元訂單，開始流向國內企業。
另外三家參與停止供貨的海外公司，也遇到了相同情況。
高精度磁場掃描器由京城光電研究院替代。
連續包覆系統交給江南重型裝備集團。
高強度絕緣材料則由兩家受到天工能源扶持的化工企業聯合供應。
四張海外斷供名單。
轉眼變成四張國內採購名單。
十二天後，京南一號完成全部連線。
送電測試當天，國家電力排程中心坐滿了人。
遠端直播畫面中，一百二十公里線路從西郊一直延伸到南部城區。
「開始送電。」
電流逐步提升。
一百萬千瓦。
三百萬千瓦。
六百萬千瓦。
最終穩定在一千零八十萬千瓦。
南部城區六座傳統變電站同步降低負荷。
一條直徑十八點七厘米的線路，承擔了三十多組高壓電纜的輸電任務。
【全線路平均損耗：百分之零點一零七。】
【節點最高溫升：零點六攝氏度。】
【執行狀態：穩定。】
控制中心裡響起掌聲。
工程負責人摘下眼鏡，用力擦了幾下。
從立項到送電，一共五十九天。
那四家海外企業拖延的時間，最終只有四天。
當晚，京南一號正式併入城市電網。
南部城區居民沒有感受到任何變化。
路燈照常亮起。
地鐵繼續執行。
商場和寫字樓依舊燈火通明。
可在電力排程系統里，城市輸電方式已經發生了改變。
海外能源市場很快作出反應。
格雷森電氣股價當日下跌百分之二十九。
三家投資機構下調評級。
公司董事會緊急向華國發出溝通申請，願意恢復供貨，並提供百分之十五的價格優惠。
天工能源只回復了六個字。
【現有供應鏈穩定。】
第二天，一家白鷹國投資財團找上韓致遠。
對方提出以一百億美元，收購天工能源百分之十股份。
按照這份報價，天工能源估值達到一千億美元。
訊息只在極小範圍內流傳。
相關部門召開會議，評估資金來源、股權結構和潛在風險。
所有人的意見最終匯總到周衡面前。
韓致遠在報告裡寫道：
【接受投資後，天工能源可獲得海外銷售渠道、金融支援和部分國際資源。】
【對方要求一個董事會席位，以及部分民用技術的優先授權權。】
周衡只看了兩分鐘。
隨後在審批欄寫下兩個字。
【拒絕。】
一百億美元的報價，當天被退了回去。
第三天，海外財經媒體得到訊息。
《天工能源拒絕百億美元投資！》
《神秘創始人仍掌握公司全部股權！》
《一位從未露面的超級富豪正在華國崛起！》
全球媒體開始追查天工能源的真正主人。
有人判斷他是退休院士。
有人認為背後站著一家大型國有資本集團。
還有人根據公司技術方向推測，創始人至少同時擁有材料學、電氣工程和航天領域的工作經歷。
京華大學食堂里，趙川看著手機上的分析文章，給出自己的結論。
「六十歲起步。」
葉南喬坐在對面。
「依據呢？」
「正常人三十歲讀完博士，四十歲當教授，五十歲做出成果。」
趙川掰著手指計算。
「他手裡至少有三項世界級技術。就算每項只用三年，也得接近六十。」
葉南喬看向周衡。
「你覺得呢？」
周衡低頭吃飯。
「可能更年輕。」
趙川立刻搖頭。
「絕對不可能。」
「賭什麼？」
「一個月早飯。」
周衡還沒說話，食堂大螢幕上忽然出現一則通知。
【京華大學青年創業論壇，將於本周六舉行。】
【天工能源總經理韓致遠確認出席。】
【論壇現場，將首次回應外界關於神秘創始人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