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雷龍橫跨半個天穹,從西天極遠處撕開雲層,一路咆哮著撲向東勝神洲。
花果山上,孫悟空正蹲在山頂跟蘇顧白說話,猴臉上還掛著笑,眼眶紅紅的,鼻涕都沒擦乾淨。
忽然,他渾身的猴毛炸了起來。
孫悟空霍地站起來,手中金箍棒撐在地上,抬頭看天。
整片天空從西邊一直染到東邊,千萬里的紫黑色劫雲翻滾著壓下來,低得幾乎能碰到花果山的樹梢。
小猴子們尖叫著往水簾洞裡鑽,老猴子抱著幼崽跌跌撞撞地跑,有的腿軟了直接癱在地上,渾身哆嗦。
白毛老猿撐著拐杖衝出來,抬頭看了一眼天上,臉上的血色刷地褪乾淨。
「這……這是天罰!」
東海在沸騰。
整片海面被那股從天而降的威壓壓得朝兩邊分開,露出漆黑的海底。海水倒灌,巨浪拍碎了東海龍宮的珊瑚門柱。
敖廣趴在龍椅下面,老龍角都在打顫,朝身邊的蝦兵蟹將吼了一嗓子:「關門!把龍宮大門給我封死!誰也不許出去!」
他活了幾萬年,見過天雷,見過神雷,見過各種各樣的雷。
但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
花果山山頂。
孫悟空握著金箍棒的手攥出了青筋,猴臉上沒了嬉笑,取而代之的是少有的凝重。
他側過頭看了蘇顧白一眼。
蘇顧白站在原地,白衣紋絲不動,連頭髮都沒被風吹亂,好像那漫天的劫雲跟他沒有半點關係。
猴子咽了口唾沫:「大哥,天道發怒了。這是滅世的神雷。」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俺以前大鬧天宮的時候挨過天雷,那玩意兒劈在身上就跟被錘了一棍子似的,疼但死不了。可這個……」
他抬頭看著天上。
「這個不一樣。」
劫雲中心裂開一道縫。
一隻由純粹的法則和天道意志凝聚而成的巨大眼瞳,緩緩從雲縫中睜開。
天道之眼。
這隻眼睛一睜開,整座花果山的靈氣抽空了。
三十六條靈脈的光芒瞬間黯淡,靈氣一絲一縷地朝天上流去。
草木枯萎,溪水斷流,連石頭上的苔蘚都在往下掉渣
太乙金仙來了得跪,大羅金仙來了也得抖。
猴子咬著牙撐住了,金箍棒杵在地上當拄拐,腿在抖,牙關在響。
「俺不跪——」
天道之眼的目光沒有落在他身上,它鎖定的是蘇顧白。
漫天劫雲中,雷蛇匯聚,萬千紫色電弧擰成一股,化作一道水桶粗細的紫霄神雷,裹挾著滅絕一切法則與道統的浩瀚意志,朝蘇顧白當頭劈落。
孫悟空瞳孔放大,張嘴要喊。
蘇顧白抬了抬下巴,看著那道劈向自己腦門的神雷。
嘴角歪了一下。
「區區一方微塵小界的天道意志,也妄圖裁決於我?」
慶雲升騰,大羅道果從天靈蓋上方浮現,散發出的光芒不是金色,不是紫色,而是一種不屬於這方天地的顏色——那光芒里有宇宙生滅,有多元崩塌,有無數世界從誕生到毀滅的全過程,在一瞬間走完。
猴子的眼睛被那道光刺得流淚,他捂著眼,指縫裡漏出光,看不真切,但能感覺到一件事——
他大哥腳下的花果山在變小。
不是大哥變大了,是整個世界在他大哥面前矮下去了。
紫霄神雷轟到蘇顧白頭頂三尺處。
天道意志沒有感情,它不會退縮,法則就是法則,既然要劈,那就劈。
神雷落下來了。
轟隆
但花果山沒炸。
那道水桶粗細的紫霄神雷,化作一條紫色的溪流,從他嘴裡灌進去了。
猴子整個人傻了。
天道神雷,滅世級別的天罰,專門用來抹殺三界異數的終極手段,被他大哥一口一口地喝進去了。
蘇顧白閉上嘴,咽了一下。
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味道寡淡,不如三界御酒。」
天上的天道之眼抖了。
一隻億萬年來從未有過任何情緒波動的法則之眼,眼瞳里的紫色符文亂了轉速。
猴子看見了。
他看見那隻高高在上、冰冷審判一切的天道之眼裡,浮現出恐懼
他大哥到底是什麼存在?
蘇顧白抬起頭,看著天上那隻正在收縮的天道之眼。
「你先動的手。」
「那便接我一招。」
蘇顧白右手從袖中伸出,五指張開,朝九天之上的劫雲拍了一掌。
掌風到的那一刻,萬里劫雲像一張被戳破的紙,從中間朝四面八方爆碎開來。紫色的雷蛇炸成漫天的光點,像下了一場紫色的雨,灑在東海的海面上。
天道之眼被那一掌正面拍中。
因為在蘇顧白出掌的一瞬間,這方天地的所有法則都讓了路。
空間讓了,時間讓了,因果讓了,連天道本身的執行軌跡都偏了半寸。
萬里晴空。
風停了,雷沒了,靈氣重新從地脈里湧出來,枯萎的草木在肉眼可見地抽出新芽。
整個三界的天機推演,在這一刻全部陷入盲區。
太上老君騎著青牛行至半路,手裡的竹杖掉了。
他坐在牛背上,望著東方,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半晌,他把掉在雲上的竹杖撿起來,又放下了。
「回去。」
金角童子跟在後面,沒聽清:「老爺?」
「回兜率宮。」太上老君扯了一下韁繩,青牛原地轉了個圈,朝來路走回去。
「不用去了。」
老君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去了也沒用。」
西天靈山。
大雷音寺前的廣場上,萬佛大會還沒散。
三千佛陀、八百羅漢跪了一地,剛才請天道降臨的餘波還殘留在每個人身上,有的羅漢鼻子在流血,有的菩薩法力紊亂,臉色青白交加。
如來站在最高處的蓮台上,手還保持著指向東方的姿勢。
他看見了。
他看見紫霄神雷被一個人吞進肚子裡。
他看見天道之眼被一掌拍碎了半邊。
他看見天道退了。
如來的手慢慢放下來,垂在身側。
身後的佛珠裂了一顆。
燃燈古佛跪在地上,抬頭看著如來的背影:「佛祖……天道……敗了?」
如來沒回頭。
大殿裡安靜了很久。
文殊菩薩的嘴唇在發顫,他想說什麼,但看著如來的表情,把話咽回去了。
如來轉身,走回大殿內。
路過那塊請天道意志降臨的古老石碑時,他停了一步。
石碑上的符文全滅了。
碑面上裂開一道從頂到底的縫。
「關山門。」
如來的聲音從殿內傳出來,聽不出喜怒。
「靈山三日內,任何人不得出入。」
花果山山頂。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站在那裡,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他看著蘇顧白從高空落回山頂,白衣上連個褶子都沒多出來。
猴子的喉結上下滾了滾,聲音發啞:「大哥,你剛才……把天道打了?」
蘇顧白拍了拍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它先劈的我。」
猴子又愣了兩息,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金箍棒橫在腿上,開始笑。
笑著笑著,聲音越來越大,最後仰著頭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天道劈你,你把天道打跑了!」
他拍著大腿,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俺老孫當年大鬧天宮,最多也就是把玉帝嚇得鑽桌子底下!你倒好,直接把老天爺揍了!」
白毛老猿趴在遠處的石頭後面,渾身還在抖。
他活了不知多少年,經歷過大聖鬧天宮,經歷過五百年的壓山之苦,自以為什麼大場面都見過了。
今天才知道,天有多高,他以前連邊都沒摸到。
蘇顧白低頭看著坐在地上笑得打滾的猴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遠處,水簾洞口,小猴子們探出腦袋,你推我搡地往外看。
有個膽大的小猴子攥著一顆桃子跑過來,舉過頭頂,遞到蘇顧白面前。
「大……大王的大哥,吃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