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燈道人話音落下，武夷山的山谷徹底沉寂。
陳青站在兩具屍身之間，粗布短褐被山風吹動，周身氣息依舊平穩，彷佛面前的准聖威壓與自身毫無關係。
燃燈道人盯著他，眼神越來越沉。
一個剛踏入仙道的後天人族，面對準聖殺機還能站穩，已經足夠反常。
更怪的是，陳青身上只有淡淡的截教氣息，除此之外，竟查不到任何師承痕跡。
他的元神彷佛被藏在一片霧裡。
他的法力也無法追溯源頭。
便連那件毀掉落寶金錢的法寶，燃燈道人都未曾感受到半點寶光。
「你究竟用了什麼手段。」
燃燈道人再次問道。
陳青抬頭，目光落在那撮灰白粉末上。
「我說過，落寶金錢的本源已經被我取走。」
「貧道問的並非此事。」
燃燈道人袖袍微動，准聖法力從周身散開，四周虛空頓時生出層層波紋。
「你如何以地仙修為，斬殺兩名金仙，又如何抽取先天靈寶本源。」
「道友若願意回答，貧道或許能留你元神。」
陳青神色平淡。
「前輩既已認定弟子身上藏有秘密，弟子說什麼，前輩都會繼續查。」
「既然如此，何必浪費口舌。」
燃燈道人眼中閃過一抹寒意。
「年輕人，太過自信，便容易死得快。」
「前輩修行無數歲月，依舊會被一件靈寶牽動心神，看來活得久，也未必看得開。」
山谷中的溫度驟然下降。
燃燈道人身後的虛空緩緩裂開，准聖威壓化作無形巨浪，向陳青迎面壓去。
陳青腳下的山石當場裂開。
那股力量比先前更沉。
它落在肉身之上，也落在元神深處，試圖將陳青從內到外全部鎖住。
陳青並未硬撐。
混沌星海在體內展開。
晶壁，星辰，地水火風，同時運轉。
獨立時空從血肉深處向外擴散，三丈範圍轉眼擴大到十丈，又從十丈收回三丈。
範圍縮小，力量卻更加凝實。
燃燈道人眉頭一動。
他敏銳察覺到，陳青周圍的空間正在脫離洪荒法則。
那片區域不再順著山谷的空間延伸。
它自成一體。
燃燈道人抬手，掌心浮出一道金光。
金光越來越盛，最後化作一座玲瓏寶塔。
寶塔共有七層，塔身掛著金色鈴鐺，層層簷角垂下細碎光華，寶光照過山谷，四周草木紛紛低伏。
七寶玲瓏塔。
燃燈道人從分寶岩得來的後天靈寶。
此寶能收人入塔，塔內火焰焚燒元神，准聖法力催動之後，就算金仙落入其中，也很難自行脫身。
陳青看著寶塔，眼底星芒輕輕轉動。
他看清了寶塔的執行方式。
塔身七層對應七處空間節點，金光負責鎖定，吸力負責牽引，塔中火焰則負責磨滅生靈元神。
燃燈道人沒有直接抹殺他。
此人想先鎮壓，再搜魂。
這份謹慎，確實符合副教主的身份。
燃燈道人五指合攏。
七寶玲瓏塔迎風暴漲，塔底噴出大片金色火焰，火焰沿著山谷四周鋪開，將陳青所有退路盡數封死。
「收。」
寶塔之中傳出一聲沉悶震響。
金光從塔底垂落，鎖住陳青身影。
陳青周身的獨立時空一陣搖晃。
他感受到一股無法抵擋的牽引力。
准聖與地仙之間，法力差距太大。
正面硬抗，混沌星海撐不了多久。
陳青腳下向後退了半步，身影隨之變得模糊。
金光穿過他的身體。
燃燈道人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可下一刻，寶塔之中的火焰忽然劇烈燃燒起來。
被金光捲入塔中的陳青身影，化作一片虛幻星芒，星芒被火焰吞噬，隨後在塔內炸開。
七寶玲瓏塔猛然震動。
一道金光從塔底反衝而出，穿過陳青原本站立的位置，轟向後方山峰。
轟！
山峰中部被金光貫穿。
大量岩石向四面崩散，峰頂緩緩傾斜，隨後轟然倒塌。
煙塵衝起百丈。
燃燈道人盯著那片空地，神念鋪滿整座山谷。
陳青的氣息消失了。
不在地面。
不在虛空。
也不在寶塔之內。
燃燈道人臉色微變。
他立刻催動七寶玲瓏塔，塔身七層同時亮起，金光穿過山谷每一寸空間，想要找出陳青藏身之處。
結果依舊空空蕩蕩。
陳青明明就在這片山谷。
燃燈道人卻無法觸及他。
「空間遁法。」
燃燈道人低聲自語，隨後搖頭。
「遁法無法避開准聖神念。」
他再次抬手。
這一次，七寶玲瓏塔沒有朝四周轟擊，而是懸在頭頂，七層塔門同時開啟，塔中火焰凝聚成七條火龍，盤旋在山谷上空。
火龍張口，噴出無邊火海。
火海覆蓋方圓百里。
山石，草木，殘陣，盡數在火焰中化作灰燼。
燃燈道人以准聖法力將整片區域煉成空白，便是陳青藏在某處空間夾層，也會被逼出來。
可火海燃盡之後，山谷依舊寂靜。
只有一道聲音從燃燈道人身後傳來。
「前輩動靜不小。」
燃燈道人猛然轉身。
陳青站在十丈之外，衣袍完好，連腳下的塵土都未沾染。
他的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星光，身後浮著一片模糊星海。
燃燈道人眼神凝重。
「剛才那只是你的化身。」
「算不上化身。」
陳青看向七寶玲瓏塔。
「只是留在洪荒中的一道身影。」
「身影。」
燃燈道人神念再次鎖定陳青。
准聖神念化作無形大網，頃刻間覆蓋整片虛空。
陳青周圍的空間頓時凝固。
燃燈道人本以為這一次能夠鎖定陳青真身，可神念落下之後，眼前依舊只有一片空白。
那道身影站在那裡。
神念能看見他，因果卻觸不到他。
燃燈道人試著沿著陳青的氣息追溯，神念剛剛前進，便落入一片無邊星空。
星光在遠處沉浮。
前方彷佛有億萬里虛空隔開，任憑他的神念如何延伸，也無法抵達盡頭。
燃燈道人心中一沉，立刻收回神念。
他收得很快。
仍有一縷神念留在那片星空里。
陳青並未阻攔。
混沌星海中央，因果星辰緩緩轉動。
金色因果線從星辰中延伸而出，沿著那縷神念向外纏繞。
燃燈道人察覺到不對，急忙催動法力，想要斬斷這份牽連。
晚了一步。
金色因果線已經纏住那縷神念。
陳青神念一動，星辰輕輕轉動。
燃燈道人施加在陳青身上的鎖定法則，開始一根根斷開。
那並非強行斬碎。
因果星辰只是在重新厘定兩人之間的關係。
燃燈道人可以看見陳青，卻無法確認他的來處。
可以鎖定陳青當前所在，卻無法追溯他前一刻的氣息。
可以以准聖法力壓制虛空，卻無法讓那股力量真正落到陳青真身之上。
一條條探查法則在陳青身外脫落，化作細碎金光，重新回到混沌星海。
燃燈道人臉色變得難看。
他已經確定。
陳青周身存在一片獨立時空。
那片時空不受洪荒法則完全約束。
自己的神念進入其中，便失去原本的方向。
准聖法力雖強，落不到目標身上，便只能在外界白白消耗。
陳青立在虛空中，神色依舊平靜。
他知道自身與燃燈之間的差距。
這次能避開七寶玲瓏塔，並非自身法力勝過准聖。
燃燈道人若能找到他的真身，以七寶玲瓏塔持續鎮壓，混沌星海遲早會承受不住。
他現在能做的，只有將自身與洪荒現實短暫隔開。
再借因果星辰斬掉所有追蹤。
只要燃燈無法鎖定真身，准聖的力量便無從落下。
燃燈道人站在山谷上方，七寶玲瓏塔懸於頭頂，金色火焰依舊未曾散去。
他沒有繼續動手。
這名截教外門弟子，已經超出他的判斷。
更讓他忌憚的是，陳青身上那股若隱若現的上清氣息。
那不是普通截教弟子能夠擁有的氣機。
燃燈道人收起七寶玲瓏塔，任由寶塔化作金光回到袖中。
他看著陳青，面色陰晴不定。
准聖威壓隨之收攏。
四周山石停止震動，火海也逐漸熄滅。
陳青周圍的獨立時空仍舊存在。
燃燈道人盯著他許久，終於問道。
「你究竟是通天的弟子，還是哪位古老存在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