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燈道人站在半空,七寶玲瓏塔懸於身側,金色火焰在塔中緩慢流轉。
他盯著陳青,眼中的忌憚越來越深。
方才那一擊,已經足夠說明許多問題。
陳青能避開准聖神念,能讓寶塔鎮壓落空,還能藉助一方獨立時空斬斷他的探查。
這等手段,絕非尋常地仙能夠掌握。
可陳青身上的氣息又十分清楚。
後天人族的血肉,截教弟子的氣機,除此之外,再無其餘道統痕跡。
燃燈道人活過漫長歲月,見過許多轉世重修的大能。
有些存在隕落之後,會藏起元神,藉助先天靈物重新孕育。
也有些遠古生靈會捨棄原本肉身,轉入人族或者妖族,以此避開量劫。
陳青的情況,與這些存在都有幾分相似。
唯獨那片獨立時空,燃燈道人無法看懂。
陳青站在燃燈道人對面,神色平靜。
「弟子陳青,乃是通天教主座下外門弟子。」
「至於前輩所說的古老存在,弟子並不知曉。」
燃燈道人雙眼微眯。
「通天教主門下。」
「正是。」
「你入截教多久。」
「百餘年。」
燃燈道人聽見這個答案,心中又是一沉。
百餘年。
從一個後天人族,走到今日這一步,已經足夠驚人。
可真正讓他在意的,並非陳青修行速度。
而是陳青這一身道法,分明與三清正統不同,卻又能從上清道韻中尋到幾分痕跡。
這說明陳青確實受過通天教主指點。
若他今日強行抹殺陳青,通天教主必然會有所感應。
燃燈道人並不怕通天教主。
聖人之下,准聖已站在洪荒前列。
可通天教主掌誅仙四劍,又是三清之一,真要結下死仇,往後的日子絕不會安穩。
更何況,他還看不穿陳青的底。
陳青有意隱瞞自身根基,燃燈道人也無法確定,剛才站在面前的究竟是真身,還是獨立時空中的一道投影。
貿然出手,若讓對方逃走,往後便會多出一個難纏的敵手。
燃燈道人目光掃過山谷。
兩具闡教記名弟子的屍身躺在地上,法則本源已經被抽走,身上只剩下普通血肉。
一件先天靈寶化作粉末。
兩名金仙死於谷中。
這筆因果,已經重到無法輕輕揭過。
「落寶金錢的本源,被你融入自身道果。」
燃燈道人語氣低沉。
「你可知,那是貧道未來道途中的一份機緣。」
「弟子先前並不知曉。」
「如今知道了。」
「知道。」
陳青看著燃燈道人。
「可靈寶已經毀去,前輩再追,也無法讓它恢復。」
燃燈道人臉色冷了幾分。
「只要你交出所得本源,貧道便當今日之事從未發生。」
陳青沒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燃燈道人所說的交出本源,絕非簡單取回。
一旦交出去,便等於把融入道果的財道與因果本源剝離。
那顆金色星辰若被強行取出,混沌星海必然受到重創,剛剛穩定的內天地也會出現裂痕。
燃燈道人顯然清楚這一點。
他提出這個條件,本就是要試探陳青的底線。
陳青抬眼。
「前輩修行到准聖境界,應該明白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
「機緣落到誰手中,便屬於誰。」
燃燈道人冷笑。
「你倒是會說。」
「弟子只是陳述事實。」
「你毀去靈寶,斷貧道道途,也叫事實。」
「靈寶本源已經進入弟子自身,前輩若想取回,便要先毀掉弟子的道果。」
陳青看著那座懸在半空的寶塔。
「前輩若有把握,現在便可動手。」
山谷中的氣氛再次凝固。
燃燈道人沒有回應。
他確實有把握毀掉陳青的肉身。
也有把握憑藉准聖法力,將整座武夷山夷平。
可他沒有把握找到陳青的真靈。
陳青真靈寄託道果,獨立時空又能隔絕洪荒因果,若他毀去的只是一道身影,陳青便能在別處重聚。
那時,落寶金錢的本源已經融入道果,再無奪回可能。
燃燈道人願意動手,卻不會做賠了夫人又折兵的事。
「你在威脅貧道。」
「弟子不敢。」
陳青的聲音依舊平緩。
「弟子只是在告訴前輩,落寶金錢已經毀去,雙方之間的機緣因果也隨之斷開。」
「前輩若願意停手,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若前輩執意追殺,弟子便只能想辦法活下去。」
燃燈道人盯著陳青。
「你以為憑這點手段,便能在貧道面前全身而退。」
「弟子當前確實無法勝過前輩。」
陳青沒有說大話。
這句話讓燃燈道人微微一怔。
陳青繼續說道。
「可前輩也無法確定,方才那道身影是否是弟子真身。」
「前輩若繼續出手,或許能毀去武夷山,或許能毀去弟子留在洪荒中的身影。」
「至於弟子真靈所在,前輩仍舊找不到。」
燃燈道人眼中的殺機慢慢收斂。
陳青說得很直,卻句句落在要害。
他能毀山,能滅地,能燒盡方圓千萬里。
可這片天地太大。
陳青若真藏進某處獨立時空,他便只能追著一縷殘留氣息尋找。
尋找一名擁有獨立時空的神話地仙,遠比斬殺一名普通地仙困難。
而且陳青身上有通天教主的氣息。
燃燈道人若真把事情做絕,往後必然要承受一位聖人的怒火。
算到這裡,燃燈道人已經有了決定。
今日不能再動手。
至少,在弄清陳青的真身所在之前,不能再動手。
他收起七寶玲瓏塔。
塔身金光逐漸收束,最後化作一道流光,回到袖中。
壓在武夷山上的准聖威勢也隨之散去。
山谷中,伏倒的草木慢慢抬起,遠處驚走的飛禽重新落回山林。
燃燈道人站在半空,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並非真正敗退。
只是繼續動手的代價,已經超出眼前所得。
一件改變道途的先天靈寶。
兩名金仙弟子。
一座殘破的天然大陣。
這些東西都已失去。
再賠上一場與通天教主的衝突,實在不值。
燃燈道人看向陳青。
「你叫陳青。」
「弟子在。」
「今日之事,貧道記住了。」
「前輩記著便是。」
陳青毫不避讓。
燃燈道人眼底閃過冷光。
「你以為躲過今日,便能永遠安穩。」
陳青沒有回答。
他知道,燃燈道人這句話並非虛張聲勢。
對方是闡教副教主,活過漫長歲月,手中人脈與因果都遠超自己。
今日能退去,靠的是自身道路特殊,也靠燃燈道人足夠謹慎。
等燃燈道人找出破解之法,雙方還會再次碰面。
只是下一次,陳青不會再給對方留下輕鬆鎖定自己的機會。
燃燈道人轉過身,抬手劃開虛空。
裂縫剛剛出現,他又停下腳步。
「陳青。」
「前輩還有何事。」
「日後量劫再起,今日這份因果,貧道自會向截教討回。」
陳青眼神微動。
量劫。
這才是洪荒真正的大勢。
個人爭鬥再重,也抵不過一場席捲天地的殺劫。
燃燈道人把今日的仇怨記在截教身上,往後雙方道統之間,註定會出現更深的衝突。
陳青看著他的背影。
「前輩若要討回,弟子隨時奉陪。」
燃燈道人沒有再說話。
他一步踏入虛空裂縫。
裂縫合攏之後,准聖氣息徹底遠去。
武夷山重新恢復平靜。
山谷四周,幾道隱藏許久的神念悄悄收回。
這些神念來自附近散修。
他們早已發現山谷異動,卻畏懼准聖威勢,不敢靠近半步。
燃燈道人降臨時,他們躲在遠處山林。
燃燈道人離去後,他們才敢重新探查。
「那人是誰。」
「身穿粗布短褐,卻能擋住准聖神念。」
「剛才燃燈道人祭出的寶塔,似乎也未能鎮住他。」
「我認得那股氣息,他是截教弟子。」
「截教之中何時多了這樣一位人物。」
幾道神念彼此交談,很快便散向四面八方。
訊息沿著山川河流傳開。
武夷山中出現一名截教外門弟子,斬殺兩名闡教金仙,毀去先天靈寶,隨後面對準聖燃燈道人的鎮壓安然離去。
訊息傳到不同修士耳中,很快出現許多變化。
有人說陳青已經證得准聖。
有人說他身懷一件能夠隔絕因果的混沌至寶。
也有人說,他是某位遠古存在轉世,通天教主只是替他遮掩身份。
這些說法越傳越遠,陳青的名字開始進入洪荒中層修士耳中。
陳青對此毫不在意。
他走到兩具屍身旁邊,抬手收取殘留的法則碎片。
金仙本源已經被他吸收大半,剩下的力量十分微弱,只能補足兩處空間節點。
隨後,他抬手一揮。
兩具屍身被一層火光包裹,很快化作灰燼,散入山谷。
闡教弟子死在洪荒,屍身留在此處,遲早會被人發現。
陳青不想留下明顯痕跡。
那兩件失去靈性的法寶也被他收起。
火旗與毒砂已經無法恢復原狀,可其中的材料仍能拆解,或許能為混沌星海補上一點法則。
陳青走出山谷,回頭看了一眼被毀去的天然大陣。
落寶金錢已經取走,這處機緣便算徹底結束。
可因果星辰剛剛凝成,便引來准聖窺探。
繼續留在武夷山,只會等來更多麻煩。
陳青抬頭看向遠方。
洪荒北方的天穹,正被濃重妖氣與煞氣籠罩。
那片區域的法則十分混亂,時常有強橫氣息碰撞,隔著漫長山河都能感受到其中的殺伐。
對普通修士而言,那是避之不及的險地。
陳青卻從那片妖氣與煞氣中,察覺到一股牽引。
混沌星海深處,因果星辰緩慢轉動。
一顆顆尚未點亮的星芒,彷佛正在等待新的法則落入其中。
陳青收回目光,向北方走去。
此次洪荒遊歷,真正的目標已經確定。
他要去那片巫妖交鋒之地,尋找能夠補全天仙之路的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