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武夷山後，陳青一路向北，行進速度並不快，時而踏過山河，時而停在地脈交匯之地，觀察天地法則的變化。
落寶金錢已經化作因果星辰，給內天地帶來一條完整規則，也讓他看清了一件事。
尋常洞天福地里的機緣，數量終究太少，背後更可能牽著某位大能的因果。
取一件落寶金錢，便引來燃燈道人。
下一次再找到先天靈寶，牽出的也許就是另一位準聖。
陳青能借獨立時空躲過一時，無法保證每一次都能從容離開。
更何況，神話天仙卷要的遠不止一兩件靈寶。
一方真正的內天地，需要法則運轉，需要日月交替，更要讓天地萬物彼此制衡。
單憑因果星辰，遠遠不夠。
陳青要找的，也從某件寶物變成了大量散落在洪荒中的法則本源。
這種東西，尋常福地很難提供。
一路走來，他也曾發現幾處靈氣匯聚之地。
有一處埋著地火本源，尚未孕育完整。
有一處水行道韻濃厚，周圍卻留有大能布下的禁制。
還有一處山谷生長著先天靈藥，藥性溫和，能夠增進法力，對混沌星海卻無多少用處。
陳青只看了幾眼，便繼續趕路。
他不能為了眼前一點好處，偏離自身道路。
走到第六年時，北方天幕逐漸暗下。
那不是夜色。
濃厚妖氣與巫族煞氣糾纏在蒼穹之上，彼此撕扯，連日月之光都被壓得暗淡。
越往前走，山河破碎得越嚴重。
有些山脈被人一拳打斷，斷口綿延數十萬里，碎石散在荒野里，至今殘留著厚重的力量道韻。
有些河流被妖火燒乾，只剩下焦黑河床，河底還能看見尚未散去的火紋。
高空偶爾傳來轟鳴。
隔著遙遠距離，也能看見妖光與煞氣碰撞，盪開的餘波橫掃山川，大片雲層隨之崩散。
陳青站在一座殘破山頭，遙望不周山方向。
那座撐起洪荒天地的神山屹立在遠方，山體高得看不見盡頭，磅礴威勢鋪開億萬里，連巫妖廝殺造成的動靜，都無法撼動它半分。
不周山外圍，正是巫妖兩族爭鬥最頻繁的地方。
巫族依託大地而生，在這片區域占據地利。
妖族想統御洪荒，便繞不開此地。
雙方爭的是地盤，也是天地氣運。
一座山脈。
一條河流。
一處靈氣匯聚之地。
放在普通生靈眼中，可能只是棲身之所。
落在巫妖兩族手中，便關係到族群氣運，也關係到未來誰能真正執掌洪荒。
這種爭鬥無法靠幾句道理化解。
陳青也沒打算插手。
他來這裡，只為那些已經失去主人的法則碎片。
巫族肉身強橫，血脈中承載著力量、空間、火焰、雷霆等不同大道，戰死之後，本源不會立刻散盡。
妖族修元神，善用天地法則，大妖隕落之時，妖元與道韻也會留在戰場。
這些東西混雜著煞氣、怨念與殘破意志，尋常修士碰到只會遠遠避開。
貿然吸收，輕則道基受損，重則神智混亂，最終淪為只知殺戮的怪物。
對陳青而言，混亂並不可怕。
看得清，便能拆。
拆得開，便能用。
他在山頭站了三日，沒有急著靠近。
因果星辰緩緩運轉，一根根淡金絲線從內天地延伸，落向前方。
大部分因果線連向巫妖兩族營地，還有少數因果線深入戰場，牽著尚未死透的生靈。
這些東西碰不得。
取走活著的巫妖本源，會立刻引來兩族追查。
陳青耐心等候。
第四日清晨，遠方天際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火光橫壓數萬里，燒得天幕通紅。
緊接著，一股渾厚煞氣從大地升起，與那片火光迎面撞上。
沉悶響聲越過群山傳來。
陳青腳下那座殘破山頭跟著晃動，石壁裂開，大塊岩石沿著斜坡滾落。
遠方的爭鬥持續了整整兩日。
第三日，火光熄滅。
煞氣也沉回大地。
殘留在天地間的殺機卻久久未散。
陳青等了半月。
期間有幾隊巫妖先後進入戰場，帶走尚能辨認的族人屍身，也搜尋仍可使用的法寶。
兩族離去之後，又有一些修士在外圍出現。
這些人只敢撿取散落的兵器與材料，無人敢深入戰場中心。
等到所有明面上的氣機遠去，陳青才從山頭走下。
眉心處，青萍劍意安靜沉睡。
通天教主賜下的這道劍意，把他的氣機壓得很低。
哪怕有人從高空看去，也只會把他當成一個修為尋常的人族修士。
陳青沒有騰雲。
腳步落下時，前方空間自行縮短，一步便跨過數百里荒野。
如此走了數日，戰場終於出現在眼前。
大地已經看不出原本模樣。
縱橫交錯的溝壑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有些深淵還在向外冒著黑煙。
幾座殘破山峰倒在地上，山體被妖火燒得通紅，裂縫裡流著岩漿。
地面散落著大量屍骸。
有身軀龐大的妖族，也有體魄強橫的巫族戰士。
殘破兵器插在血泥中，斷裂旗幟掛在石縫裡，被風吹得來回擺動。
血水沿著低處匯聚，形成一條暗紅河流。
河面漂著殘甲與斷骨，濃重血腥味隔著很遠便能聞到。
陳青停在戰場邊緣。
混沌星海傳出一陣牽引。
裡面那片尚未填滿的空白，正在渴求這裡散落的本源。
他沒有立即放開內天地，而是先以神念掃過戰場。
有些屍骸仍殘留生機。
有些元神破碎，最後一縷意識還在掙扎。
更多生靈已經死透，真靈離體，只剩下散亂法則與血肉本源。
陳青抬手，因果星辰轉動。
連線巫妖兩族的因果線隨之顯現。
他沒有碰那些仍與族群相連的屍骸，只選擇因果已經斷去、即將歸於天地的力量。
這些法則失去主人，過不了多久便會被煞氣磨滅。
現在取走，正好填補混沌星海。
陳青繼續往裡走。
到一處被妖火燒塌的山谷時，他才停下腳步。
這裡遠離兩族帶走屍身的道路，周圍怨氣厚重，尋常神念難以探入，正適合隱藏自身。
陳青盤膝坐下。
獨立時空貼著地面展開，並未籠罩太大範圍，只沿著破碎地脈向四周延伸。
內天地的空間節點逐一開啟。
一縷火光最先從地面升起。
那是某名妖族隕落後留下的火之法則。
火光早已失去原本形態，裡面還混著狂亂殺意，剛靠近陳青便發出細微爆響。
逆天悟性隨之運轉。
殺意被分開。
殘念被剝離。
真正屬於火焰的那一部分，化作赤紅光點，進入混沌星海。
星海深處，一點赤芒隨之亮起。
赤芒很弱，只能算作星辰雛形。
它出現之後，內天地中的火行力量立刻受到牽引，沿著空間節點向它匯聚。
混亂的火行道韻，第一次有了安穩歸處。
陳青沒有停下。
第二縷本源來自巫族屍骸。
那是一團沉重的力量道韻。
它未曾顯化顏色，只讓四周空間不斷下沉，附近山石承受不住，正一點點碎成粉末。
陳青的神念落在其中。
這份力量過於純粹，也過於狂暴。
它只講一件事。
以肉身撼動天地。
陳青用了七日，才將其中殘留的戰意磨去，把那道力量引入自身。
混沌星海再次震動。
一顆暗沉星芒在遠處亮起。
陳青的骨骼隨之傳出悶響，血肉受到力量反哺，原本隱藏在體內的暗傷被一寸寸壓碎，重新生長。
隨後是土行。
再有金行。
一縷破碎的風之法則，也從斷裂兵刃旁升起。
陳青坐在山谷中，一動不動。
戰場上散亂的道韻卻在向他匯聚。
各色光點穿過煞氣，沿著空間節點進入體內，一顆又一顆星芒隨之點亮。
它們都未完整。
有的只剩一成。
有的連一成都不到。
勝在真實。
每一縷都曾在這片戰場上運轉，也曾隨著巫妖兩族生靈廝殺。
這種真實，正是內天地欠缺的東西。
時間緩緩過去。
混沌星海中的星光越來越多。
因果星辰高懸中央，調配著每一份進入內天地的力量，讓火焰與水行各歸其位，讓土行承載厚重，讓風之道韻填補空間。
陳青的氣息仍未明顯增長。
內里卻已經發生變化。
那片原本空蕩的星海，第一次有了真正天地的輪廓。
就在他準備引入下一縷法則時，一具倒在血河旁的妖將屍骸，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那具屍骸生機早已斷絕。
陳青先前已經檢查過。
下一瞬，一道血影從屍骸下方暴起，速度快得只剩一條血線，直撲陳青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