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竹清心裡清楚,自己能跟著他們逃出武魂城,已經是天大的運氣。
唐昊肯出手救她,不過是看在唐三和辛德瑞拉的面子上。她沒資格要求更多,也不敢要求更多。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朱竹清對著唐昊深深鞠了一躬,聲音沙啞卻鄭重。
唐昊擺了擺手,沒有說話。
朱竹清又轉向辛德瑞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辛德瑞拉走過來,輕輕握住她的手。
「保重。」辛德瑞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度。
朱竹清點了點頭,「你們也是。」
她看了一眼站在辛德瑞拉身後的唐三。
對著他也說了聲謝謝,雖然唐三根本不在乎她的感謝。
從認識的第一天起,這個人就只在乎一個人。
她收回目光,對著辛德瑞拉點了點頭,轉身朝著天斗城的方向走去。
夜風從身後吹來,將她的墨色長髮輕輕揚起。她沒有回頭,只是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直到那道纖細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的晨霧中,辛德瑞拉才收回目光。
唐昊看了一眼那個方向,沒有多說什麼,轉身朝著另一條岔路走去。
「走吧。」
唐三和辛德瑞拉對視一眼,默默跟上。
三人的身影很快被晨光吞沒,消失在通往遠方的道路上。
……
天斗城。
距離全大陸高階魂師學院精英大賽結束,已經過去了一段不短的時間。
曾經因為大賽而沸騰的皇城,如今已經恢復了往日的秩序與繁華。
街道上依舊車水馬龍,店鋪的夥計依舊站在門口賣力吆喝,酒館裡的說書人依舊唾沫橫飛地講著那些或真或假的英雄故事。
只是偶爾,還會有人提起那場在武魂城舉行的總決賽。
提起那個以一己之力打崩武魂殿武魂融合技的白雪公主。
提起天斗皇家學院捧起的冠軍獎盃。
然後,在一聲聲感慨中,繼續各自的生活。
皇宮深處。
雪夜大帝的寢殿,燈火徹夜不熄。
太醫進進出出,侍從們腳步匆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惶恐。
自從魂師大賽結束後,陛下的身體就一天不如一天。
先是咳嗽,然後是咯血,再然後連床都下不了了。
太醫說是積勞成疾,需要靜養。
但誰都知道,這位執掌天斗帝國數十年的帝王,恐怕時日無多了。
雪清河日夜守在病榻前,衣不解帶,親自侍奉湯藥。
朝臣們看在眼裡,無不感嘆其仁孝。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牆頭草,也開始紛紛向太子府靠攏。
畢竟,誰都知道,這天斗帝國的天,快要變了。
是夜。
月色如水,灑落在皇宮巍峨的殿宇之上,將金色的琉璃瓦鍍上一層銀白。
伊娃王后的寢宮內,燈火昏暗。
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將月光隔絕在外,只留下幾盞鑲嵌在牆壁上的魂導燈散發著柔和而恆定的光暈。
空氣中瀰漫著清雅的冷香,與窗外隱約傳來的夜風聲形成微妙對比。
伊娃斜倚在鋪著雪白獸皮的寬大軟榻上,一襲墨綠色的宮廷長裙襯得肌膚愈發白皙。
她手中把玩著一串光華內斂的黑珍珠項煉,碧綠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如同深潭,平靜之下涌動著無人能窺探的思緒。
她對面的椅子上,千仞雪端坐著。
卸下了白日裡在朝堂和臣子面前那副溫和儒雅、憂國憂民的偽裝,她坐得筆直,穿著簡便的月白色常服,臉上少了幾分太子的威儀,多了些許屬於她本人性情的清冷與銳利。
眉宇間那份常年緊繃的疲憊,此刻卻比往日更濃了幾分。
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快了。
快了。
十幾年的潛伏,十幾年的隱忍,十幾年的如履薄冰。
終於要結束了。
「他還能撐多久?」伊娃的聲音如同她手中的珍珠般圓潤,帶著關切,卻聽不出太多情緒起伏。
千仞雪端起面前溫熱的紅茶,輕輕啜飲一口。
冰冷的指尖感受到瓷杯傳來的暖意,眉宇間那股冷冽不自覺地柔和了一瞬。
「太醫說,最多一個月。」她放下茶杯,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但實際上,以他現在的狀況,隨時都可能咽氣。」
伊娃輕輕撥弄著手中的珍珠項煉,碧綠的眼眸微微眯起。
「一個月……太長了。」
千仞雪抬起眼帘,看向她。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彼此心照不宣。
「我知道。」千仞雪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只有在伊娃面前才會流露出的、毫不掩飾的殺意,「我等不了那麼久。」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修長的手指輕輕撩開窗簾的一角。
月光透過縫隙灑落,在她清冷的側臉上鍍上一層銀白。
遠處,雪夜大帝寢殿的方向,燈火依舊通明。
「藥一直在加量。」她輕聲說,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但他的身體比我想像的要頑強。這個老東西,越是快死了,求生欲反而越強。」
伊娃放下手中的珍珠項煉,緩緩坐直了身體。
那雙碧綠的眼眸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幽光,如同暗夜中窺伺獵物的毒蛇。
「所以,你需要一個更直接的辦法。」
不是疑問,是陳述。
千仞雪轉過身,背靠著窗台,月光在她身後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輪廓。
「明天。」她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明天,一切都會結束。」
伊娃看著她,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愉悅。
不是因為雪夜大帝要死了。
而是因為,她等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
「需要我做什麼?」伊娃問。
千仞雪轉過身,月光在她身後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輪廓。
「需要我做什麼?」伊娃問。
千仞雪看著她,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要釋放的暢快。
「你不用多做什麼,只需要支援我便好。」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如同夜風穿過殿堂。
「其他的,我早已經準備好了。」
她走回桌邊,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紅茶,輕輕晃了晃。
「畢竟,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伊娃靠在軟榻上,碧綠的眼眸靜靜地看著她。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欣賞,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滿意。
「好。」伊娃說,只有一個字,卻比任何長篇大論都更有分量。
千仞雪放下茶杯,轉身朝門口走去。
月光灑落在她身上,將那身月白色的常服鍍上一層銀白。
她的步伐很快,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像是在走一條已經準備了十幾年的路。
事實上,她確實準備了十幾年。
從她第一次以雪清河的身份踏入這座皇宮的那天起,她就在等這一天。
如今,終於要來了。
第二日。
天光微亮,皇宮深處的晨鐘還未敲響。
雪夜大帝的寢殿內,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和腐朽的氣息。
厚重的帷幔將晨光隔絕在外,只有幾盞魂導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將偌大的寢殿照得如同墳墓。
雪夜大帝躺在龍榻上,面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
曾經那個威嚴赫赫、執掌帝國數十年的帝王,如今不過是一具苟延殘喘的軀殼。
他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
千仞雪跪在榻前,手中端著溫熱的湯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和關切。
「父皇,該用藥了。」
她輕聲說,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雪夜大帝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目光落在她臉上。
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疲憊和渙散。
「……清……河……」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喉嚨里像是堵著一團棉花。
千仞雪輕輕將他扶起,讓他靠在自己肩上。
那動作溫柔而小心,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父皇,我在。」
她舀起一勺湯藥,輕輕吹了吹,送到雪夜大帝唇邊。
雪夜大帝艱難地張開嘴,將那口藥咽了下去。
苦澀的藥汁順著喉嚨滑入腹中,帶來一陣短暫的暖意。
但那暖意很快就被更深沉的寒冷吞沒。
他已經喝了太久的藥了。
多到他的身體對藥性產生了抗性,多到那些曾經能讓他多撐幾日的湯藥,如今連維持他清醒都做不到。
千仞雪一勺一勺地餵著,動作不急不緩。
她的臉上始終帶著溫柔的笑意,像是在做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可她的眼睛,卻冷得像冰。
那湯藥里,早就不只是太醫開的那些溫補之藥了。
她加的量,一天比一天重。
重到雪夜大帝的身體終於撐不住了。
重到她終於不用再等了。
「父皇,您放心。」
千仞雪放下藥碗,輕輕擦去雪夜大帝嘴角的藥漬,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
「天斗帝國,兒臣會替您守好的。」
雪夜大帝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他似乎聽出了這句話里不一樣的味道。
他想要說什麼,嘴唇艱難地蠕動了幾下,卻只發出幾聲含混的嗚咽。
千仞雪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那笑容里,沒有愧疚,沒有不安,只有一種終於解脫的輕鬆。
「您累了。」
她輕輕將雪夜大帝放回榻上,拉過錦被,仔細地蓋好。
「睡吧。」
她伸出手,輕輕復上雪夜大帝的眼睛。
那手掌冰涼如玉,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
雪夜大帝的身體微微抽搐了一下。
然後,就不動了。
千仞雪的手在他眼睛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她的手指都開始發涼。
她才緩緩收回手,站起身,退後一步。
龍榻上,雪夜大帝安靜地躺著,面容平靜,像是在做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千仞雪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這張她已經看了十幾年的臉。
這張臉,曾經讓她厭惡,讓她憎恨,讓她在無數個深夜裡咬牙切齒。
因為這張臉的主人,是她在天斗帝國最大的障礙。
只要他活著,她就永遠只是「太子」,永遠只是「儲君」,永遠只是那個需要等待、需要忍耐、需要如履薄冰的偽裝者。
現在,他死了。
她終於不用再等了。
千仞雪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朝寢殿外走去。
她的步伐依舊沉穩,每一步都踏得極穩。
但那雙藏在袖中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是因為興奮。
寢殿的門被推開,晨光湧入,將她的身影鍍上一層金色。
守在外面的侍從和太醫紛紛跪倒,不敢抬頭。
千仞雪站在台階上,俯瞰著跪了一地的人。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儀:
「陛下,駕崩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哭聲驟起。
侍從們伏地痛哭,太醫們叩首請罪。
一片哀慟之中,千仞雪的身影如同孤松般挺立。
她沒有哭。
因為她是太子,是天斗帝國未來的主人。
她不能哭,也不需要哭。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不到一個時辰便傳遍了整座皇宮。
然後又傳到朝堂,傳到天斗城的大街小巷。
雪夜大帝,駕崩了。
那些早就倒向太子府的朝臣們,第一時間穿上喪服,趕往皇宮。
那些還在觀望的牆頭草,也在震驚之後迅速做出決定,爭先恐後地湧向宮門。
七寶琉璃宗內,寧風致坐在書房裡,手中端著茶杯,聽到這個訊息時,他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知道了。」他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早有預料的事情。
「準備一下,進宮弔唁。」
他沒有問雪夜大帝是怎麼死的,也沒有問為什麼死得這麼突然。
因為不需要問。
從他決定支援雪清河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旁邊的劍斗羅塵心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
寧風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塵心抱起長劍,跟在哪寧風致身後,朝門外走去。
皇宮之中,靈堂已經搭好。
白色的帷幔從殿頂垂落,將整座大殿裝點得肅穆而悲戚。
雪夜大帝的靈柩停在正中,兩側跪滿了哭喪的侍從和朝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