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雪跪在靈前,一身孝服,面容悲戚。
她的眼睛微微泛紅,像是哭過。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過是揉出來的。
伊娃王后跪在她身側,同樣一身素白,墨色的長髮挽成簡單的髮髻,碧綠的眼眸低垂,看不清表情。
白雪公主跪在伊娃身後,月白色的長髮在白色的帷幔間幾乎融為一體,澄澈的眼眸平靜如水。
她的臉上沒有什麼悲傷的表情,因為她對這位名義上的父親,感情也並不多。
但她跪得很端正,禮數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朝臣們陸續到來,在靈前叩首、上香、痛哭。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恰到好處的悲傷,每一個人的哭聲都控制得恰到好處。
千仞雪一一回禮,面容悲戚,禮數周全。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無可挑剔,每一句話都說得滴水不漏。
彷佛她真的只是一個剛剛失去父親的兒子,一個悲痛欲絕的太子。
靈堂之外,天斗城的百姓們也自發地掛起了白幡。
街道兩旁的店鋪關了門,酒館裡的說書人停了嘴,連平日裡最熱鬧的集市都冷清了許多。
不管他們心裡怎麼想,面子上,總要做出哀悼的樣子。
畢竟,死的是皇帝。
喪事持續了七日。
七日之後,雪夜大帝的靈柩被送入皇陵,與歷代先帝長眠。
而天斗帝國不能沒有君主。
雪清河作為太子,繼位是名正言順、理所當然的事情。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千仞雪穿著太子的朝服,站在最前方。
她的身側,是伊娃王后和白雪公主。
身後,是那些早就倒向太子府的朝臣們。
禮部尚書捧著早已擬好的繼位詔書,站在丹陛之上,聲音洪亮地宣讀:
「皇太子清河,仁孝聰慧,克承大統。茲遵遺詔,即皇帝位——」
詔書宣讀完畢,文武百官齊齊跪倒,山呼萬歲。
千仞雪轉過身,面對著跪了一地的朝臣,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與威嚴。
「眾卿平身。」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那聲音里,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力量。
不是魂力的壓迫,而是上位者與生俱來的、掌控一切的氣場。
朝臣們紛紛起身,低著頭,不敢與她對視。
從今天起,天斗帝國,換了主人。
繼位大典在太和殿舉行。
金色的龍袍加身,十二旒的冕冠戴在頭上,千仞雪坐在那張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的龍椅上,俯瞰著階下跪伏的文武百官。
她的臉上沒有笑容,只有一種深沉的、不可動搖的威嚴。
這一刻,她等了太久。
久到她幾乎要忘記自己原本是誰。
千仞雪。
千道流的孫女,比比東的女兒。
那個從出生起就揹負著使命的女人。
如今,她終於坐上了天斗帝國的皇位。
以雪清河的身份。
伊娃王后站在珠簾之後,碧綠的眼眸透過簾幕,看著龍椅上那道金色的身影。
她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愉悅。
她的計劃,終於完成了第一步。
白雪公主站在伊娃身側,月白色的長髮在冕旒的珠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看著龍椅上的千仞雪,澄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寧風致此刻也站在朝臣之中,微微抬起頭,看著龍椅上的年輕帝王。
他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眼中卻閃過一絲深思。
雪清河繼位,七寶琉璃宗的支援功不可沒。
這份人情,將來是要還的。
投資一個年輕有為的帝王,比投資一個垂垂老矣的皇帝,回報要大得多。
繼位大典結束後,千仞雪回到了御書房。
她屏退了所有侍從,獨自一人坐在寬大的書案後。
龍袍的衣擺鋪散在椅子上,冕旒的珠串垂落在額前,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
千仞雪閉上眼睛,思考著未來。
御書房內很安靜,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細微噼啪聲,以及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更鼓聲。
她靠在寬大的龍椅上,冕旒的珠串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連日來堆積如山的政務、沒完沒了的朝臣覲見、繁瑣到令人窒息的喪儀流程……這一切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裹得密不透風。
她想起自己剛來天斗帝國臥底的那幾年。
那時候的她,心思單純得近乎可笑。只想成為天斗帝國的皇帝,然後把這個國家交給武魂殿,讓母親比比東看到自己的價值。
她要讓比比東知道,她能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
可是,十幾年過去了。
當年那個滿腔熱血、心思單純的少女,如今已經坐上了這張龍椅。
她成了天斗帝國名義上最高的統治者,手握生殺大權,一言可定萬人生死。
可然後呢?
千仞雪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御書房角落那副巨大的天斗帝國疆域圖上。
曾經,她以為只要坐上這個位置,一切就會水到渠成。
把天斗帝國交給武魂殿,然後功成身退,去修煉,去繼承天使神的傳承,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但現在,她發現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
天斗帝國不是一件可以隨意轉手的貨物。
它有數以千萬計的子民,有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有忠心耿耿的將領士兵,有在這個國家生活了一輩子的普通百姓。
她若直接將天斗帝國拱手送給武魂殿,這些人會怎麼想?他們會甘心嗎?會直接服從嗎?
答案是否定的。
戰爭,流血,反抗,叛亂……
這些東西,她太熟悉了。
千仞雪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她不能那樣做。
至少,不能做得那麼直接,那麼粗暴
她需要一個更溫和、更隱蔽、更讓天斗臣民無法抗拒的方式,將這兩個龐然大物融合在一起。
千仞雪的目光在疆域圖上緩緩移動,從北方的極寒之地,到南方的富庶平原,從東部的沿海城市,到西部的崇山峻岭。
她的腦海中,一個龐大的計劃正在慢慢成型。
千仞雪輕輕吐出一口氣,靠在龍椅上,重新閉上眼睛。
眼下,她需要先穩住朝堂,鞏固自己的皇位,讓那些蠢蠢欲動的勢力安分下來。
至於其他的……慢慢來。
她有的是時間。
畢竟,她已經等了十幾年。
不差這一時半刻。
……
數日後,朝堂。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千仞雪端坐於龍椅之上,冕旒的珠串遮住了她的眉眼,讓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朝議進行到一半,禮部侍郎忽然出列,跪伏于丹陛之下。
「陛下。」
他的聲音洪亮而恭敬,迴蕩在空曠的大殿之中。
「臣有本奏。」
千仞雪微微抬手:「准。」
禮部侍郎叩首,起身,朗聲道:「陛下繼位已有數日,國事漸穩,萬民歸心。然臣等竊以為,有一事,關乎國本,不可不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側的同僚,繼續道:「陛下正值壯年,然後宮空虛,膝下無子。儲君未立,國本未固,臣等日夜憂心,寢食難安。」
「臣懇請陛下,擇選秀女,充實後宮,以延皇嗣,以固國本。」
話音落下,又有數名朝臣出列,齊聲附議。
「臣等附議!」
「懇請陛下擇選秀女,充實後宮!」
千仞雪坐在龍椅上,冕旒的珠串微微晃動。
她看著跪了一地的朝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選秀?
她倒是沒想到,這些人這麼快就坐不住了。
不過仔細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新皇登基,後宮空虛,膝下無子。這在任何一個朝代,都是動搖國本的大事。
這些大臣們,有的是真心為國擔憂,有的則是想趁此機會將自己的女兒、侄女、外甥女送進後宮,以此鞏固自家勢力。
她心裡跟明鏡似的,但面上卻不動聲色。
「眾卿所言……」千仞雪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倒也有理。」
跪在地上的朝臣們眼睛一亮,以為皇帝被說動了。
然而千仞雪話鋒一轉:「只是,先帝剛剛駕崩,朕尚在孝期。此時選秀,恐有不妥。」
禮部侍郎連忙道:「陛下仁孝,臣等感佩。然國有大體,孝有輕重。先帝在天有靈,亦不願見陛下因守孝而耽誤國本。陛下可先下旨籌備,待孝期滿後再行選秀,如此既全了孝道,又不誤國事。」
其他朝臣紛紛附和。
千仞雪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認真考慮他們的建議。
其實她心裡清楚,這些人說的不無道理。一個沒有子嗣的皇帝,在朝臣們眼中就是不穩定的代名詞。她可以不在乎這些人的想法,但要想坐穩這個皇位,她不能完全無視他們的訴求。
更何況……
千仞雪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選秀?
她當然不會真的選秀。
但她需要給這些人一個交代,一個能讓他們閉嘴、同時又不會給自己添麻煩的交代。
「此事容朕再想想。」千仞雪最終開口,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退朝。」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朝臣們跪伏於地,山呼萬歲。
千仞雪起身,冕旒的珠串輕輕晃動,她轉身離開龍椅,朝後殿走去。
身後,朝臣們紛紛起身,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
御書房內。
千仞雪坐在書案後,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選秀。
子嗣。
後宮。
這些詞在她腦海中反覆打轉,攪得她有些煩躁。
說起來,她這個「皇帝」的後宮,確實寒酸得可憐。
僅有的幾個妃嬪,還是當初為了掩人耳目隨便找來的。
她當時只想著應付差事,根本沒在這上面花什麼心思。
如今倒好,這些大臣們拿著「國本」的大帽子壓過來,她還真不好直接拒絕。
可她又不能真的選秀。
千仞雪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依舊在敲擊著桌面。
「選秀……子嗣……國本……」
她低聲念叨著這幾個詞,忽然,手指停了下來。
她睜開眼睛,那雙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等等。
她為什麼一定要被這些人牽著鼻子走?
選秀?可以。
但她選誰,怎麼選,選來做什麼——這些,得由她說了算。
千仞雪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獵手鎖定獵物時的從容與篤定。
她想到了一個辦法。
……
深夜。
伊娃王后的寢宮。
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將月光隔絕在外,只留下幾盞鑲嵌在牆壁上的魂導燈散發著柔和而恆定的光暈。
空氣中瀰漫著清雅的冷香,與窗外隱約傳來的夜風聲交織成一種慵懶而曖昧的氛圍。
伊娃斜倚在鋪著雪白獸皮的寬大軟榻上,一襲墨綠色的絲質睡袍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鎖骨。
她手中把玩著一串光華內斂的黑珍珠項煉,碧綠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如同深潭,平靜之下涌動著無人能窺探的思緒。
敲門聲響起。
三聲,不輕不重,帶著一種從容的節奏。
伊娃沒有起身,只是輕輕應了一聲:「進來。」
門被推開,千仞雪走了進來。
她今日沒有穿龍袍,只著一身簡便的月白色常服,長發隨意地束在腦後,少了幾分帝王威儀,多了幾分屬於她本人性情的清冷與銳利。
伊娃看著走進來的千仞雪,嘴角勾起一抹慵懶的笑意。
「這麼晚了,陛下怎麼有空來我這裡?」
她的聲音如同她手中的珍珠般圓潤,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調侃。
千仞雪沒有回應她的調侃,徑直走到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的坐姿很直,背脊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劍。
伊娃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珍珠項煉,緩緩坐直了身體。
她知道,千仞雪這麼晚來找她,絕不是為了閒聊。
「出什麼事了?」伊娃問。
千仞雪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朝臣們逼我選秀。」
伊娃聞言,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愉悅。
「選秀?」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碧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玩味。
「倒也是。你後宮那幾個擺設,確實寒酸了些。大臣們著急,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