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心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所以你覺得,這是武魂殿的陰謀?」
寧風致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椅子邊坐下,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水的苦澀在舌尖化開,卻比不上他心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陰謀?」
他放下茶杯,搖了搖頭。
「我不確定。」
塵心挑了挑眉,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寧風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中那株蒼勁的古松上。
陽光透過枝葉灑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件事,處處透露出不尋常。任誰看,這大機率都是武魂殿的陰謀。派一個絕色女子進入天斗後宮,藉此影響皇帝決策,甚至暗中掌控天斗帝國。這套路,不新鮮。」
塵心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寧風致又端起茶杯,卻發現茶已經涼透了。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但是……」
他話鋒一轉,聲音里多了一絲猶豫。
「我又想到了另一個人。」
塵心微微挑眉:「誰?」
「比比東。」
寧風致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武魂殿上一任聖女,如今的教皇冕下。」
塵心的眉頭微微皺起,顯然不明白寧風致為什麼突然提起比比東。
寧風致看出了他的疑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劍叔,你可知道,比比東在成為教皇之前,還是聖女的時候,曾經愛慕過一個男人?」
塵心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誰?」
「玉小剛。」寧風致說出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藍電霸王宗宗主之子,如今史萊克學院的那個理論大師。」
塵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什麼,然後緩緩開口:「那個曾經武魂變異、終生無法突破三十級的廢物?」
「就是他。」寧風致點了點頭,「當年的比比東,天賦卓絕,容貌出眾,是武魂殿最耀眼的明珠。而玉小剛,不過是一個武魂變異的廢物。」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但比比東就是愛上了他。愛得死心塌地,愛得不計後果。」
塵心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這些往事,他聽說過一些,但並不清楚細節。
寧風致繼續說道:「後來,武魂殿上一任教皇千尋疾強行阻止了這段感情。具體發生了什麼,外人不得而知。但結果是,比比東成了教皇,玉小剛離開了武魂殿,四處漂泊,最終在諾丁城落腳。」
「而比比東,從那以後就變了。變得冷酷,變得無情,變得讓所有人都畏懼。」
寧風致說到這裡,輕輕嘆了口氣。
「所以我在想,這件事如果和比比東聯絡起來,倒是有幾分合理了。」
塵心看著他,等待他的下文。
「一個曾經因為愛情而痛不欲生的女人,如今成了教皇。她看著自己的弟子陷入了同樣的困境,對敵國皇帝一見鍾情,日夜煎熬……」
寧風致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
「她會怎麼做?」
塵心沉默了片刻:「你是說,比比東不忍心讓弟子承受和自己一樣的痛苦,所以才主動提出聯姻?」
寧風致攤了攤手:「這只是我的猜測。」
塵心看著他,目光銳利如劍:「你覺得,比比東是那種心軟的人?」
寧風致笑了。
「比比東當然不是心軟的人。」他搖了搖頭,「但感情這種事,誰說得准呢?她自己經歷過那種痛,或許真的不願意看著弟子重蹈覆轍。」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更何況,這件事對武魂殿也有好處。聯姻能拉近武魂殿和天斗帝國的關係,何樂而不為?」
塵心沉默了。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抱著長劍,靠在門框上,目光落在窗外。
寧風致也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依舊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會客廳內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聲,以及庭院中古松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良久,寧風致睜開眼睛,輕輕嘆了口氣。
「唉,算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想這麼多有什麼用?都是猜測。真相如何,只有武魂殿自己知道。」
塵心看著他:「那你打算怎麼辦?」
寧風致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午後的陽光湧入,將他的身影鍍上一層金色。
「明天,進宮。」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當面問問清河。」
塵心挑了挑眉:「他會告訴你真相?」
寧風致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不會。」他回答得乾脆利落,「但我要看他的反應。一個人的嘴巴會說謊,眼睛不會。」
塵心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寧風致走回桌邊,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武魂殿……胡列娜……」
他低聲念出這幾個字,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
……
武魂城。
胡列娜和邪月的小院,就坐落在武魂殿核心區域的一隅。
此刻,院中的石桌旁,三道身影相對而坐。
胡列娜坐在一側,一襲深紫色的長裙將她曼妙的身姿勾勒得恰到好處。
墨色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肩頭,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的臉上沒有往日的嫵媚笑容,只有一種深沉的、化不開的平靜。
邪月坐在她對面,雙手環抱胸前,銀色的短髮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他那雙與胡列娜如出一轍的眼眸,此刻正緊緊盯著自己的妹妹,目光深處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疑惑,有擔憂,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而焱,則坐在另一側。
這位平日裡如同火山般熾熱狂暴的男人,此刻卻像一座即將噴發卻被強行壓制的火山。
他雙拳緊握,指節泛白,赤紅色的短髮在午後的陽光下彷佛要燃燒起來。
那雙眼睛死死盯著胡列娜,裡面滿是不可置信,滿是壓抑到極致的痛苦。
「娜娜。」
焱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挲。
「你真的……對雪清河一見鍾情了嗎?」
胡列娜抬起頭,迎上焱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氣。
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
她想起了老師在教皇殿對她說的話。那些話,每一個字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娜娜,這次的任務,事關重大。天斗帝國與武魂殿的未來,或許就繫於你一人之身。你不能告訴任何人真相,包括你的哥哥。這是命令。」
她想起了老師那雙紫色的眼眸,那裡面沒有商量的餘地,只有不容置疑的決斷。
她想起了自己當時的回答。
「是,老師。娜娜明白。」
胡列娜閉上眼睛,再睜開時,那雙嫵媚的眼眸中,已經沒有了任何猶豫。
她看著焱,看著這個從少年時代就陪在她身邊、默默守護著她、從不求回報的男人。
她的心中湧起一股酸澀。
她知道焱對她的感情。
這麼多年了,她怎麼可能不知道?
但她對焱,只有友情。
只有並肩作戰的信任,只有生死與共的情誼,唯獨沒有那種心跳加速的感覺。
胡列娜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卻清晰地傳入焱的耳中。
「是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對雪清河,一見鍾情。」
話音落下的瞬間,焱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蒼白如紙。
那雙總是燃燒著戰意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穿了,裡面滿是破碎的光芒。
「怎麼會……」
焱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他的拳頭攥得更緊了,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鮮血從指縫間滲出,滴落在青石地面上,綻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血花。
但他感覺不到疼痛。
因為心裡的痛,比這強烈一百倍。
「焱……」
胡列娜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湧起一股的愧疚。
她不能告訴他真相。
她不能告訴他,這只是任務。
「什麼時候的事?」
焱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在用盡最後的力氣。
「魂師大賽。」
胡列娜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我在擂台上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就移不開目光了。」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雪清河那張溫潤如玉的面容,那雙深邃如海的眼眸。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帶著幾分少女的羞澀,幾分身不由己的無奈。
「我知道這很荒唐。我知道我不應該。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胡列娜低下頭,墨色的長髮遮住了她的臉,讓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縮,指節泛白。
她在演戲。
但她的痛苦,是真的。
不是為情所困的痛苦,而是欺騙摯友的痛苦。
焱沉默了。
他低著頭,赤紅色的短髮遮住了他的眼睛,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邪月坐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
他看看焱,又看看自己的妹妹,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他不信。
他不信娜娜會對一個只見了幾面的男人一見鍾情。
他了解自己的妹妹。胡列娜不是那種會被感情沖昏頭腦的女人。她冷靜,她理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想要什麼。
一個雪清河,一個四十多級的魂宗,怎麼可能讓她一見鍾情?
除非……
邪月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任務。
這可能是教皇交給娜娜的任務。
只有這樣,一切才說得通。
娜娜需要去天斗城,需要進入雪清河的後宮,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而「一見鍾情」,就是最好的藉口。
邪月的拳頭緩緩攥緊。
他猜到了真相,但他不能說出來。
因為如果這是教皇的命令,那就不只是娜娜一個人的事。這是武魂殿的大事,是關乎武魂殿未來的機密。
他不能說。
他只能看著妹妹獨自承受這一切。
邪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緩緩開口:「娜娜,既然你已經決定了,哥支援你。」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話。
但胡列娜聽出了那平靜之下壓抑的酸澀。
她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哥哥,看著那雙和自己如出一轍的眼眸。
那裡面的東西,她太熟悉了。
是心疼。
是不舍。
是明明不願意卻不得不放手的無奈。
「哥……」
胡列娜的聲音微微顫抖。
邪月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很勉強,勉強到連焱都看得出來。
「你長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哥不能一直守著你。」
他站起身,走到胡列娜面前,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
那動作很輕,輕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去了天斗城,照顧好自己。」
胡列娜點了點頭,眼眶微微泛紅。
「我會的。」
邪月收回手,轉身朝院外走去。
他的步伐很穩,背脊挺得筆直。
但胡列娜注意到,哥哥的手,在袖中微微顫抖。
院中,只剩下胡列娜和焱。
午後的陽光依舊溫暖,但兩人之間的空氣,卻冷得像冰。
焱終於抬起頭。
他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又像是忍著沒哭。
他看著胡列娜,嘴唇動了好幾次,終於擠出一句話:「娜娜,你……幸福就好。」
然後,他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
他轉身,朝院外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重,重到像是踩在心上。
胡列娜看著他的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院門外。
胡列娜坐在原地,低著頭,墨色的長髮遮住了她的臉。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緩緩攥緊。
「對不起,焱。」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風中的囈語。
「對不起。」
……
夜色降臨。
武魂城的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將這座古老的城市點綴得如同星河倒映。
街道上,行人漸漸稀少,店鋪陸續打烊。酒館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偶爾傳出幾聲零星的談笑。
一條偏僻的巷子裡,焱獨自一人坐在酒館的門檻上。
他的身邊,散落著七八個空酒罈。